江桦滚烫的掌心牢牢扣住他,拇指正抵在脉搏最脆弱处,谢十七只觉那热度顺着血脉直窜心尖。
“松手。”他压低声音命令。
醉鬼非但不放,反而变本加厉地十指相扣。稍一用力,谢十七便猝不及防跌进那个熟悉的怀抱,正对上江桦近在咫尺的眸子。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浸着酒意,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谢十七。
“抓到你了。”
谢十七想骂人,想挣脱,却在对方收紧的臂弯里僵住了动作。
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抵着他大腿内侧,烫得他头皮发麻。偏偏醉鬼还毫无自觉地用鼻尖蹭他颈窝,沙哑着嗓音嘟囔:“我的……”
谢十七深吸一口气,拽着江桦的头发把对方拉开:“起来沐浴。”
四目相对,江桦迷茫地眨了眨眼,又要凑过来。谢十七扬手就准备赏一记耳光,又在触及对方脸颊前硬生生收住力道,最终只是用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醉醺醺的脸。
“起来沐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敢乱动,本王把你扔进荷花池醒酒。”
可和一个醉鬼交流简直是痴人说梦。
江桦挨了这不轻不重的一下,反倒低低笑了起来。他醉眼朦胧地望着谢十七,抬手抚上对方泛红的耳垂:“小宝打人……还是这么软……”
谢十七气得眼角发红,一把拍开他的手:“谁准你这么叫的!啊——”
整个人突然天旋地转,江桦竟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打横抱起。
“江子允!你放——”
扑通!
水花四溅。谢十七话未说完,就被整个儿扔进了浴桶。温热的水瞬间浸透衣衫,他挣扎着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便见江桦已经自顾自地开始宽衣解带。
谢十七瞪大眼睛,看着那件玄色外袍滑落在地,露出布满伤痕的精壮上身,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锁骨延伸至心口。
江桦坚定地跨进浴桶,将谢十七困在双臂之间。他低头凑近那张气得发白的小脸:“王爷不是要沐浴么?臣……伺候您。”
谢十七攥紧了浴桶边缘,指尖发白。他该推开这个醉鬼的,可当江桦带着薄茧的指腹抚上他后颈时,五年来筑起的高墙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江桦抵住他的额头,又低低重复了遍:“我的。”
谢十七望进江桦眼底。那里盛着五年边关的风雪,藏着大夏将士的英魂,却只映着一个狼狈的谢十七。
这个傻子在怕。
怕明日酒醒后,又是一纸和离书。
怕北疆捷报传来,换不回一句“回家”。
怕他谢十七紫宸殿上杀伐决断,可一转身连个拥抱都不敢讨要。
“……”
想明白了这些,谢十七便笑了。他伸手扣住江桦的后颈,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主动吻了上去。
“你的。”
他引着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沿着腰线缓缓下移。
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谢十七将自己拆解在江桦怀里。他想,这样也好。让这场荒唐的欢愉化作锁心链,足够他在往后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里,反复咀嚼这点余温。
当江桦颤抖着唤他“小宝”时,谢十七闭眼咽下所有呜咽。明日太阳升起时,他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靖王,而此刻……
“都是你的。”
他在江桦肩头留下带血的牙印。此夜过后,他们之间隔着数万白袍军的英灵,隔着御案上未干的朱批,隔着……那封永远没有落款的和离书。
江桦被宿醉撕扯着醒来,下意识去揉太阳穴,却发觉锦被下的身躯未着寸缕。
混沌的思绪里劈进一道亮光。江桦猛地坐起,锦被滑落间,臂上几道鲜红的抓痕赫然入目,胸口还印着个渗血的牙印,在麦色肌肤上格外扎眼。
“完了……”
他一把扯过锦被蒙住头,在被窝里蜷成个虾子。
窗外传来侍女清扫庭院的沙沙声,江桦偷偷掀开被角,正对上床头铜镜。镜中人发丝凌乱,脖颈间满是暧昧红痕,像被山匪劫掠过的良家妇男。
“要命……”
江桦绝望地把脸埋进枕头,嗅到枕上残留的薄荷香。这味道让他想起更重要的事,谢十七人呢?该不会……去磨刀了吧?
江桦猛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目光扫过凌乱的床榻。
被褥皱成一团,枕上还留着几缕墨色长发,而谢十七的寝衣被随意丢在脚踏边,衣带都扯断了。
他闭了闭眼,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疯了……我真是疯了……”
他怎么能趁醉对谢十七做这种事?明明说好要克制,明明知道谢十七现在记忆混乱,可他还是……
窗外传来脚步声,江桦浑身一僵,迅速抓起地上的外袍胡乱披上。
“世子可醒了?”管家的声音伴着三声规矩的叩门。
江桦一个箭步挡在门前,高大的身形严严实实遮住内室春光。甫一开门,就见老管家捧着剔透的琉璃碗,身后侍女端着红木托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雪花银。
“王爷吩咐,这醒酒汤得趁热喝。”管家眼角笑纹里藏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这些银钱……说是给世子解闷用,想买什么……买些补品也好。”
最后一字刚落,老管家飞快地往江桦领口瞥了眼,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皮。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亲眼见证了自家白菜被猪拱的全过程。
“……”
谁是猪谁是白菜还两说呢。
江桦盯着托盘上的雪花银,陷入了沉思。谢十七这是什么意思?嫖资?封口费?还是……
管他呢。
虽说康定郡王府的库房钥匙都在他腰间挂着,但这可是谢十七给的。
“王爷呢?”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管家躬身答道:“林大人昨夜暴毙,王爷辰时便去了状元楼,正与大理寺钟大人议事。世子可要备热水沐浴?”
江桦侧身挡住屋内旖旎风光:“不必。”
状元楼雅间内,谢十七将卷宗往案上一掷:“既已验过,便结案罢。”
昨夜林府那场大火,将雕梁画栋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立柱。这般干净利落,倒像是乔照野一贯的手笔。
钟离雉执壶斟茶,笑意不减:“王爷明鉴。只是这尸首,总要有个说法。”
谢十七淡淡道:“畏罪**,就按诏狱规矩办。草席裹尸,乱葬岗了事。”
“只是林宥这一死,兵部与殿前司两处要职空缺,朝堂之上,怕是要起波澜了。”
谢十七凝视着茶盏中沉浮的叶片,恍惚间,他想起五年前秋否厌血溅刑场时,中书省也是这般突然空了出来。世人皆道秋相清正廉明,可惜收了个祸国殃民的逆徒。
“胡人公主今日该到京了吧?”谢十七转开话题。
钟离雉识趣地顺着话头:“公主鸾驾已过潼关。只是陛下膝下犹虚,这桩姻缘,尚未有着落。”
“未必。”谢十七唇角勾起冷笑,“南陵那位世子,不是在京中闲得很?”
五年来谢紊为安抚四方,异姓王爵像撒纸钱般分封出去。如今战事平息,各地为表忠心,纷纷将嫡子送入京城为质。其中以南陵世子向湛最为张扬,年方二十便以纨绔之名冠绝京师。
谢十七犹记初见时,那纨绔将他错认作伶人,当夜便被锁进了诏狱,谢紊听闻后不过笑了笑,既能煞南陵威风,罪名又有人顶着,何乐不为?直到南陵王血书陈情,那草包世子才灰头土脸地出了大牢。
若将这烫手山芋塞给向湛……
胡部公主配南陵世子,这桩婚事若成,便是将南陵与北境同时架在烈火上炙烤。
雅间内一时安静,直到叩门声响起。
殷宁推门而入:“王爷,世子到了。”
钟离雉识趣地拢了拢官袍起身:“臣告退。”
江桦踏入雅间时,谢十七正将烟枪凑近唇边。江桦喉头微动,一声轻咳终究没能忍住。
谢十七闻声侧目。
他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用银钱羞辱过却依然神色如常的男人,烟嘴抵在唇边忘了吸。
这人怎么还能这般坦然地寻来?
江桦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下第二声咳嗽。他向前迈了半步,在谢十七面前站定。
“王爷。”
谢十七眯起眼,看见江桦领口若隐若现的红痕,顿时烦躁起来。
“世子昨夜睡得可好?”谢十七故意问道。
江桦抿了抿唇。该如何作答?说昨夜醉意朦胧未能尽兴?还是直言想再温存一番?无论哪种都显得轻浮孟浪。
“罢了。”谢十七磕了磕烟灰,“榆木疙瘩。”
他的目光扫过江桦身上的旧衣。虽是上好的云锦,但早已不是时兴的花样。
“今日本王心情尚可。”谢十七起身,“带你去置办几身新衣裳。堂堂靖王府的人整日穿着过时的旧衣招摇过市,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苛待了你。”
江桦闻言一怔,随即低眉顺眼地应了声。他太了解谢十七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明明是在意,偏要装作施舍。
谢十七好喜欢他。
谢十七好可爱。
江桦在心里无声尖叫,恨不得立刻把人搂进怀里揉一揉。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状元楼时,殷宁正倚在马车边嗑着瓜子听评书。见二人出来,他刚要招呼车夫,便见谢十七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今日天气不错,本王想走走。”
殷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意味深长地停在江桦身上。他悄悄比了个大拇指,又做了个“把握机会”的口型,这才哼着小曲儿驾着空马车离去。
谢十七和江桦并肩走在大街上,中间始终隔着半臂距离。谢十七的烟枪不知何时又点上了,袅袅青烟在他周身缭绕,衬得那张俊美的面容愈发朦胧,引得路人频频回首。
江桦不动声色地往谢十七那边挪了半步。
见人没反应,又悄悄挪了半步。
“……”谢十七忍无可忍,“再挤过来,本王就要撞到人家摊子上了。”
江桦讪讪地退回原位,寻思谢十七今日瞧着心情不错,顿时又起了点别的心思。
谢十七只觉袖摆一沉,低头便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小心翼翼地攥着自己的衣袖。恍惚间,他想起昨夜这双手是如何在自己腰间流连的,耳尖顿时烧了起来。
“滚开!”他猛地抽回衣袖,烟枪差点脱手,“本王要去买烟叶,你自己去前面那家绸缎庄待着!”
说罢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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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首发晋江文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