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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骗子

夜色渐深,谢十七独自坐在飞檐上,指间拎着个酒壶。喉结滚动间,几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

院中梨树下,季尤和殷宁鬼鬼祟祟地收回视线,转身对江桦挤眉弄眼。

“王爷对月独酌,正是天赐良机!”季尤兴奋道,“世子爷,能不能重登靖王妃之位,就看今夜了!”

殷宁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神秘兮兮地塞进江桦手心:“咱悄悄的来。”

江桦眉头微蹙:“王爷不是已经喝了不少?”

“你觉得你能灌倒王爷?”殷宁和季尤异口同声,满脸不可思议。

坐在轮椅上的陆续轻咳一声,温声解释:“王爷这些年独酌惯了,酒量……深不可测。”

季尤热泪盈眶地握住江桦的手:“世子爷,为了我们往后的好日子。”只要江桦和王爷和好,他就不用再过被扣药碗的日子了,想想就令人振奋。

江桦望着屋顶上那个孤寂的身影,将药包攥紧又松开。最终,他轻轻摇头,把药包还给了殷宁:“不必这个。”

说罢,他纵身跃上屋檐。谢十七闻声抬头,醉眼朦胧中,只见江桦踏月而来。

季尤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殷宁身上蹭:“太不容易了……真的太不容易了……”

殷宁嫌弃地把他撕下来:“闭嘴,专心看戏。”

一刻钟过去了。

季尤揉着发酸的脖子:“他俩就这么干坐着?一句话都不说?”

殷宁摸着下巴:“说不定是在酝酿情绪……”

“可我腿都站麻了。”季尤小声抱怨。

“我也是。”殷宁叹气。

两人齐刷刷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轮椅上的陆续。

“嘿嘿,陆大人……”

片刻后,季尤和殷宁一人一条腿蜷在陆续怀里,像两只取暖的猫崽。

“陆大人身上真暖和。”季尤真诚地点评道。

陆续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多谢夸奖。”

殷宁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瓜子:“吃不吃?”

夜风拂过梨树,三人就这么挤在轮椅上嗑着瓜子,仰头望着屋顶那对沉默的身影。

谢十七收回望向院中的目光,仰头饮尽壶中最后一滴酒,无奈道:“真是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江桦望着他泛红的眼尾,眉头微蹙:“你已经喝了两壶了。”

谢十七眉梢一挑,从身后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壶酒,不由分说塞进江桦怀里:“那你多喝点,本王不就少喝点了?”

江桦低头看着怀中突然多出的酒壶,又抬眼望向谢十七被酒气熏红的眼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怎么?”谢十七凑近几分,“连酒都不敢陪本王喝了?”

江桦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谢十七的唇上,那抹被酒液浸润的水色让他想起某些不该回味的画面,只得掩饰般地仰头灌下一口酒。

“这些年,我常在这里看星星。”谢十七伸了个懒腰,摸出烟枪点燃,“你总说北疆的星星伸手可摘……我没去过,却总忍不住去想。”他吐出一口烟雾,“想着想着,就会想到你。”

江桦握紧了酒壶,指节发白。

“可想到了又有什么用呢?”谢十七偏头看向江桦,“人人都说心平能愈三千疾。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远离你……”他忽然笑了,“可我最舍不得的,也是你。”

谢十七收回视线:“这些年,许是日子过得太苦,我记性总是不太好。”

“某天夜里,我给自己定了个死期。想到终于能结束这一切,我开心得睡不着觉。”他掸了掸烟灰,“后来我便无所顾忌。杀人、夺权……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直到某天,突然有人告诉我,你没死!江桦,你没死啊!”他的声音又低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没死……那我在这世间的仇人就还剩一个……我便还不能死。”

房檐上陷入长久的寂静。谢十七望着远处的灯火,低声呢喃:“江桦……承认爱一个人,不丢人的……对吧?”

“嗯。”江桦垂眸凝视着手中的酒壶,“不丢人。”

谢十七轻轻磕了磕烟灰:“这些年……我总在想,为什么所有人离开时,都不肯留下只言片语。”他转头看向江桦,眼中带着几分希冀,“你和他们不一样,对吗?”

江桦喉结滚动,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该说什么?

说他同样曾狠心抛下谢十七,独自赴死?

还是说那封藏在心口多年,始终未能送出的绝笔信?

最终,他选择了沉默。

谢十七叹了口气,托着腮望向江桦:“你呀……”指尖轻轻点上江桦的喉结,顺着颈线缓缓下滑,“怎么就不开窍呢?”

江桦看着谢十七越靠越近的唇,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温软触感并未降临。他睁开眼,只见谢十七手中多了一封泛黄的信笺。

借着月光,谢十七轻声念道:“吾爱十七,见字如晤……”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每

“若你展此信时,我已埋骨边关……”

谢十七的声音越来越轻,当念到“江氏子允,于滁州绝笔”时,一滴泪无声地砸在信纸上。

半晌,他缓缓折起信纸,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

江桦的辩解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谢十七的唇带着酒香和烟草的气息,凶狠地碾过他的唇瓣,像是要把这五年的思念与愤怒都倾注在这一吻。

半晌,谢十七才松开他,额头相抵,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当年断粮断草,”他攥紧江桦的衣襟,“你手握三十七万大军,为什么不反?!”

“谢紊要杀你!他拿边关五城换你的命!你明知道他不是先帝,你明知道他容不下你,你为什么不反!”

“那你呢?”江桦抬眼与他对视,“你明知谢紊不是明君,知道他疑心你,你为何还要跟着他的脚步做个奸佞?”

谢十七沉默的再次掏出烟枪点燃。

“奸佞?呵……他发现我是把很好用的刀。”谢十七平静的阐述着,“掌大内兵权时,我是悬顶之剑;斩贪官佞臣时,又成刽子手。最妙的是……这把刀永远不会有二心。只要陛下愿意,谢十七永远都是……”

谢十七想了想,最终找出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孤臣。”

那些被靖王处决的罪人,百姓不知其恶,史官不载其过。

他们只见靖王夜半提头过市。

朝臣不懂帝王心术,只道是奸佞当道。

而谢十七就站在这漩涡中央,任由骂名加身。

于是青史丹书上,千秋骂名尽归谢十七,清明盛世皆颂圣明君。

“那你为什么不反?”江桦听到自己问。

谢十七笑了。

他支着下巴,像在嘲笑这个愚蠢的问题。直到瞥见江桦攥紧的拳头,才懒懒“嗯”了一声。

“因为我?”江桦声音发颤。

“你说过的。改朝换代时,最先染红护城河的……永远是百姓。你拿命守的山河,我怎舍得让你白流血?”

谢十七抱着江桦跃下屋檐时,殷宁和季尤已在陆续身上睡得东倒西歪。一个枕着左肩,一个压着右腿,像要把这位病号五马分尸。

谢十七正欲唤管家来收拾残局,陆续已单手捞起季尤抱在怀里,另一手将殷宁轻巧地安置在轮椅上。

“你的伤。”谢十七蹙眉。

陆续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襟:“皮肉小伤,不碍事。”

顿了顿,又补了句:“王爷知道的,属下最不怕疼。”

待陆续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谢十七才横抱着江桦往卧房走去。

刚将人安置在榻上,雪团似的小宝便蹿了过来。鼻尖刚触到酒气就嫌弃地后退两步,尾巴高高翘起,碧蓝的猫眼里写满了“不成体统”。

谢十七失笑,屈指轻刮小宝粉嫩的鼻头:“小没良心的,连爹爹都敢嫌弃?”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转身往屏风后走去。

待他披着单衣回到卧房,正瞧见小宝端坐在江桦腰间,毛茸茸的爪子好奇地拨弄着什么。

“小丫头看什么呢?”谢十七随手将布巾搭在屏风上。

待看清那处光景,他呼吸一滞。

“……”谢十七面不改色地拎起小宝后颈,“姑娘家家的,非礼勿视。”

可目光却不受控地流连在那处上。五年边关风沙,非但没磨去这人的锋芒,衣袍下支起的轮廓,竟比五年前记忆中的还要惊人。

“江子允……你倒是……很会给人惊喜。”

江桦醉得不省人事,还是被谢十七亲手灌出来的。此刻让他就这么和衣而卧,实在不妥。

谢十七轻叹一声,索性将人打横抱起,绕过屏风来到浴桶前,安置在了软榻之上。

片刻后,他盯着倚在软榻上的江桦,指尖悬在对方腰封上半寸,迟迟未落。

浴桶里热水早已备好,浴巾整齐叠放在架上。谢十七咬了咬下唇。五年前更衣沐浴本是寻常事,如今指尖碰着腰封,倒像是要解什么了不得的机关。

“来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让侍女看见江桦这副模样?荒唐!

“王爷?”

“无事!”

谢十七喝退门外侍女的声音比思绪还快。垂眸瞥见某人□□隐约轮廓,顿时像被烫着般别开脸。

“本、本王闭着眼总成了吧?”

可刚闭上眼,谢十七就意识到了更大的难题。他得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把一个醉酒的成年男子搬进浴桶。

指尖触到江桦滚烫的胸膛,五年沙场磨砺出的肌理比记忆中更加分明,随着呼吸起伏的线条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混账……”他低声咒骂。腰封在黑暗中格外刁钻,摸索间不慎碰到紧实的腹肌,惊得他猛地缩手,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