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微微摇晃,谢十七歪着头看向正要上车的江桦,眼中满是困惑:“你是仆役,怎么能和我同坐呢?”
不等回答,他自己却又笑了起来:“啊,一定是外头太冷了。”他拍了拍身旁的软垫,“来,坐这儿,我给你暖暖。”
江桦小心翼翼地踏上马车,在谢十七指定的位置坐下。
“再近些呀。”谢十七不满地嘟囔,主动往江桦身边蹭了蹭,“这样才暖和。”他不由分说地抓住江桦冰凉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搓了搓,“你看,手都冻红了。”
马车缓缓前行,江桦凝视着他专注为自己暖手的侧颜,喉头滚动了一下。
“王爷……”
“嗯?”谢十七抬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江桦的影子,“你怎么哭了?”他慌乱地用袖子去擦江桦的脸,“是不是还冷?我把外衣也给你……”
江桦摇头,握住谢十七忙碌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冷。是……是沙子迷了眼。”
谢十七又往江桦身边凑了凑,还体贴地把自己的狐裘分了一半盖在江桦膝上。马车缓缓前行,他靠在窗边,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脑袋一点一点地,最终落在了江桦肩头。
“你身上……有阳光的味道……”谢十七断断续续地嘟囔着,鼻尖在江桦肩头轻轻蹭了蹭,“回去……让殷宁给你送几件冬衣……”
爱是什么?是此刻心如刀绞的疼惜,是想要紧紧拥抱又不得不克制的指尖轻颤,是看他病中仍记挂自己的酸楚。
可仅仅凭着这份爱,就妄想能治愈谢十七千疮百孔的心,终究还是太过自大了。
江桦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他太自以为是了,以为重逢就能抚平五年的伤痕,以为深情就能治愈所有的伤痛。可谢十七破碎的记忆,就像这秋日里的阳光,明明触手可及,却怎么也抓不住、暖不透。
回到王府,谢十七迷迷糊糊地靠在江桦怀里,看着府医小心翼翼地剪开染血的靴子。凝固的血痂将皮肉与鞋垫黏连在一起,每动一下都牵起钻心的疼。
“王爷,会有些疼。”府医手中的剪刀正要落下。
谢十七吓得紧闭双眼,下意识攥紧江桦的衣袖,将脸埋进对方肩头。熟悉的香气萦绕鼻尖,让他有一瞬恍惚。
不对。
这不对。
他喜欢的是子允啊。
可为什么这个仆役的怀抱如此熟悉?仿佛在很久以前,他就曾这样依偎过。谢十七困惑地抬头,正对上江桦隐忍的目光。那张带着疤痕的脸,莫名让他心头一颤。
他不该靠在这人怀里的。
子允会生气。
他喜欢的……明明是子允。
可当府医撕下最后一块黏连的布料时,钻心的疼痛让他又一次攥紧了江桦的衣襟,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江桦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后脑,动作温柔。
“很快就好了。”那声音低沉又熟悉,像是穿越了漫长时光,从记忆深处传来。
谢十七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你……”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桦的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多想告诉谢十七,他们何止是见过。
他们曾同床共枕,曾并肩而立,曾许下过生死与共的誓言。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拭去谢十七脸上的泪水,柔声道:“王爷说见过,那便是见过。”
府医包扎的动作很轻,可谢十七还是疼得直抽气,死死抓着江桦的衣襟。
“好疼……”谢十七呜咽着,像个委屈的孩子,“子允在哪里?我要子允……”
“季公子去给您煎药了,很快就回来。”
谢十七闻言安静下来,怔怔地望着江桦,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你骗人……子允从来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他说过……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会抛弃我的……”
“不对……”谢十七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不对!子允在哪!我要我的子允!”
他崩溃地在江桦怀里扭动着,打翻了府医手中的药碗。
“我头好疼……子允!子允!”谢十七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太阳穴。泪水混着冷汗浸湿了整张脸,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涨得通红。
江桦死死搂住怀中颤抖的身躯,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小宝,小宝你看我。”他捧起谢十七的脸,强迫那双涣散的眼睛与自己对视,“是我啊。”
谢十七茫然地抬眼,就在这一瞬间,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突然袭来。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后的朦胧中,他仿佛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哽咽低语。
“对不起……”
“对不起……”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谢十七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额角仍残留着隐隐的钝痛,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已经消退。
“王爷醒了?”季尤正端着药碗站在床前,见他醒来温声道。
谢十七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记忆的碎片停留在乔照野那张癫狂的笑脸上,停留在那声“叫舅舅”的命令中。再往后,便是一片混沌的空白。
似乎有人抱过他?
“陆续呢?”谢十七撑着身子坐起。
季尤忙放下药碗,取了软枕垫在他腰后:“陆大人在厢房养伤,都是些皮外伤,殷宁正守着。王爷……可还记得其他事?”
谢十七蹙眉,正欲追问,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抬眼望去,江桦端着热水站在门边,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谢十七的目光在江桦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移开。他接过季尤手中的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一饮而尽。
“王爷……”季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声道,“您昏迷时,江世子一直守着。”
“……多事。”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江桦默默将热水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转身欲走。
“站住。本王让你走了吗?”
江桦背影一僵,缓缓转身。
谢十七盯着江桦眉上那道疤看了许久,朝江桦伸手:“过来。”
见江桦愣在原地,他不耐烦地加重语气:“本王说,过来。”
江桦迟疑着走近,在床前三步处停下。谢十七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强迫他弯下腰来。
两人距离拉近,谢十七凑近江桦的衣襟处轻嗅了一下,而后没来由问道:“昨日……是你抱我回来的?”
江桦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谢十七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药香,让他几乎不敢呼吸。
“……是。”
谢十七眯起眼睛:“本王昏迷时,你都做了什么?”
江桦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谢十七松开手,靠回枕上,目光却依旧紧锁着江桦,“趁本王昏迷,占便宜?”
“我没有。”江桦猛地抬头,正对上谢十七似笑非笑的眼神,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在逗弄自己,耳根顿时更红了,“臣只是……怕王爷睡不安稳。”
谢十七轻哼一声,转向季尤:“你先下去。”
待房门关上,他才重新看向江桦:“跪下。”
江桦毫不犹豫地撩袍跪地,仰头望着床上的谢十七。
谢十七伸手抚上他额角的疤痕,指尖微凉:“疼吗?”
江桦摇头:“不疼。”
“撒谎。”谢十七的指尖顺着疤痕缓缓下移,停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本王记得,你这些年战功赫赫,怎么还这般……”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听话。”
江桦答的毫不犹豫:“因为臣答应过,永远都是王爷的人。”
谢十七的手指用力,捏住江桦的下巴:“那为何要不告而别?”
……
“什么!王爷真是这么说的?!”季尤惊得瞪圆了眼睛。
江桦轻咳一声,耳尖微红:“嗯。王爷说……往后我都可以住在王府了。”
厢房内,半靠在床头的陆续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殷宁正啃着香蕉,闻言挑眉道:“王爷既然都知道是你抱他回来的了,就没点别的表示?”
江桦的耳根更红了,眼前又浮现出谢十七捏着他下巴时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手上下意识摸了摸被谢十七抚过的疤痕。
“王爷他……让我跪着回话。”
殷宁一口香蕉差点呛住:“就这样?那王爷问你的问题,你是怎么答的?”
“对哦。”季尤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当年为什么要不告而别?而且王爷也不可能只因为你不告而别就生这么大气吧?”他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江桦抿紧了唇。半晌,才低声道:“我……我给王爷写了和离书。”
“什么?!”
殷宁和季尤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地拖着椅子退到陆续床边,活像见了鬼似的。
江桦无奈扶额:“你们这是做什么?”
殷宁警惕地打量着江桦:“好啊,原来你不是我们王妃啊!”
季尤立刻接茬:“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前王妃’?”
陆续默默往床里侧挪了挪,试图与这两个人划清界限。
江桦被他们这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闹什么……”
殷宁正色道:“所以当年你是真写了和离书?不是被逼的?”
江桦的眼神黯了黯:“北疆战事吃紧,我不想连累他……”
“蠢!”殷宁毫不客气地打断,“王爷是什么人?他会在意这个?”
季尤也忍不住插话:“就是!王爷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倒好,一纸和离书就把人打发了?”
江桦被说得哑口无言。是啊,他太自以为是了,以为推开谢十七就是对他好,却忘了那个人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那现在……”江桦有些忐忑地问,“你们觉得王爷他……”
“当然是原谅你了啊!”季尤翻了个白眼,“不然能让你住下?王爷的性子你还不清楚?记仇得很,要是真不原谅你,早把你赶出去了。”
殷宁意味深长地补充:“不过嘛……该跪的搓衣板还是得跪。你想啊,王爷只是让你住下了,说明还是有芥蒂的。”
江桦闻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跪搓衣板算什么?只要谢十七愿意原谅他,就是跪刀山火海他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