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何其有幸,遇见的人都捧着真心而来。字字肺腑,句句无欺。每当他即将坠入深渊时,总有人伸手将他拉回。
“陆续在哪?”
乔照野歪着头看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带烟了吗?”他问。
谢十七眉头微蹙,还是解下腰间的紫金烟枪递过去。
乔照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腑间流转:“这玩意也不知有什么好……每日见楼下赌徒吞云吐雾,如痴如醉,只觉得可笑。”
“可后来,连你都染上这瘾。”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乔照野将烟枪掷回谢十七怀中:“走吧。”他整了整凌乱的衣襟,“带你去找他。”
谢十七跟着乔照野穿过屏风后的暗门,眼前是一条幽深的密道。
“你最好别耍花样。”谢十七的刀始终抵在乔照野后心。
乔照野头也不回地笑了笑:“耍花样?我若真想害你,你觉得你能玩得过我?”
密道尽头是一间石室,陆续被铁链吊在墙上,白衣染血。见谢十七进来,他强撑着抬起头:“王爷……”
谢十七瞳孔骤缩,刀尖猛地往前一送:“你对他用刑?”
乔照野任由刀尖刺破衣袍,漫不经心道:“不过些小把戏罢了。”他转身,直视谢十七的眼睛,“你把胡明月的罪证呈上,连带着我的‘林宥’身份也毁了。我苦心经营多年的棋局,你说废就废,难道不该给你点教训?”
“但这与陆续何干?!”谢十七厉声打断,“是太后杀了胡明月!是他自己做事不干净!是你贪心动了盐道!”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谢十七脸上,力道大得让他偏过头去。乔照野甩了甩发麻的掌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怎么跟舅舅说话呢?嗯?”
谢十七整个人都怔住了。
乔照野打他?他的亲舅舅,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打他?
记忆中的乔照野,哪怕在他火烧兵部衙门时都不曾动过手。这些年纵使闹得再僵,在他最疯魔的时候,这人还会皱着眉头说“抽烟伤身”。
可现在,乔照野竟为了胡明月打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突然涌上心头,酸涩得眼眶发热。
“你凭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向乔照野的侧脸。这一拳带着五年来的委屈、不解与愤怒,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那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上。
乔照野踉跄着后退几步,唇角渗出血丝,却低笑起来:“这才像话……”他抹去血迹,眼神复杂地看着谢十七,“终于肯对我动手了?”
谢十七的指节还在隐隐作痛,他死死盯着乔照野嘴角的血迹,胸口剧烈起伏。
“……钥匙。”他咬着牙道。
“急什么?”乔照野慢条斯理地褪去碍事的广袖外袍,随手扔在一旁,“让我看看,这些年你都学了什么本事。”
“你发什么疯!”
乔照野恍若未闻,欺身上前,一记凌厉的肘击直取谢十七面门。
谢十七下意识格挡,没有内力,不用武器,二人就这么在阴暗的密室里缠斗起来。
“就这点能耐?”乔照野擦去额角的血迹,一个扫堂腿。谢十七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石墙上。
“把钥匙……交出来……”他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
“哼……”乔照野上前一把掐住谢十七的脖颈,抵在冰冷的石墙上。谢十七双脚离地,呼吸越发艰难。他死死抓住乔照野的手腕,指甲都陷进皮肉里,仍倔强地瞪着对方。
“你知道吗?你跟你娘简直一模一样……”
乔照野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当年族中长老不过说了句,只要她进宫,我就能活……她就傻乎乎地跑去瀑布边偶遇先帝。”
谢十七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还有胡明月那个蠢货……”乔照野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他真以为用自己的命就能保住我?太后要为她儿子清扫朝堂,区区一个胡明月……有什么用?”
谢十七从未见过这样的乔照野。
这个永远优雅从容的舅舅,此刻竟像个疯子般又哭又笑。
窒息的痛苦让谢十七眼前发黑,但他仍死死盯着乔照野猩红的双眼。
“放……手……”谢十七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指尖在乔照野手腕上抓出血痕。
“叫舅舅就放了你。”乔照野眉眼弯弯,语气轻快。
“不叫。”
“叫。”
“不叫。”
“你为什么不叫!”乔照野暴怒,手上力道猛地加重。谢十七的面色已然发紫,瞳孔开始涣散,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这是谁?
他又是谁?
一道黑影突然闪入。乔照野本能地松开钳制,抬手格挡住江桦凌厉的攻势。谢十七重重跌坐在地,大口喘息着。
江桦一把将谢十七护在身后,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乔照野,你找死!”
乔照野踉跄着后退两步,仰头大笑:“好啊,都来了……”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癫狂,“一个两个的,都来护着这个小疯子!”
季尤慌忙冲上前扶起谢十七,殷宁则利落地挥刀斩断陆续身上的铁链。谢十七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季尤脸上:“……子允,你怎么来了?”
江桦身形猛地一僵,乔照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他微微挑眉,声音里带着恶意的愉悦:“小疯子真疯了?”目光在江桦额角的疤痕上流连,“也是……本就没有姿色,如今更是不堪入目。”
谢十七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在众人之间游移。他忽然抓住季尤的衣袖,委屈道:“子允,我脚疼……”
江桦的背影明显晃了晃。
乔照野笑得更欢了,他踉跄着靠在石墙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有意思……真有意思……江世子,你现在这副表情,可比当年接赐婚圣旨的时候有意思多了。”
殷宁扶着陆续走过来,闻言狠狠瞪了乔照野一眼:“你闹够没有?”
“闹?”乔照野沉下脸,“我养了五年的棋子,被你们一夜之间毁得干干净净,现在倒成了我在闹?”
谢十七似乎被这声呵斥惊到,下意识往季尤身后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桦终于转过身来,却在看到谢十七依赖地抓着季尤衣袖时,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谢十七眨了眨眼,莞尔一笑:“我记得你,你是上次来给我送衣裳的。”
乔照野冷眼看着这一幕,抬手指向门口:“都滚。”
“至于这个小疯子……既然认错了人,那就将错就错好了。”
季尤闻言猛地抬头:“不可——”
“闭嘴!”乔照野厉声打断,目光死死盯着江桦,“江世子,你说是不是?既然他都忘了,何必再让他想起来?那些血淋淋的往事,忘了不是更好吗?”
石室内陷入死寂,只有谢十七困惑的声音轻轻响起:“子允,我们回家好不好?这里好黑……我怕……”他扯了扯季尤的衣袖,眼神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乔照野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忽然蹲下身来,朝谢十七拍了拍手:“小十七,到舅舅这儿来。”
谢十七往季尤身后又缩了缩,警惕地摇头:“我不认识你……我没有舅舅,我只有母妃……”
乔照野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他终于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严重,谢十七不是单单忘记了江桦,而是遗忘了所有人。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转向江桦时已是一片森然:“他得的什么病?”
江桦尚未开口,陆续已冷笑出声:“什么病?王爷连太医都请不得,如何能知道是什么病?”
“这有你说话的份吗?”乔照野深吸一口气,指节捏得发白,“我原以为……你们照顾他还算妥帖。”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谢十七茫然的脸上:“结果呢?自刎、烟瘾、酗酒……我的小外甥,就是被你们这般作践的?”
不等众人回答,他猛地抬手指向门口:“滚!都给我滚出去!”
谢十七突然踉踉跄跄地朝乔照野跑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仰起脸,轻轻拽了拽乔照野的衣袖。
“舅舅……”他软软地唤道,“你别生气……”
乔照野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这个突然亲近自己的外甥。
“你……”
谢十七抬手,用袖子去擦乔照野脸上的血迹:“舅舅受伤了,十七给舅舅擦擦。”
乔照野抓住谢十七的手腕,死死盯着谢十七的眼睛,试探道:“你……当真不记得了?”
谢十七被捏得生疼,还是固执地用另一只手继续擦拭乔照野脸上的血迹:“舅舅不哭。”
乔照野闻言,颓然松开钳制,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谢十七失去支撑,险些跌倒,被季尤眼疾手快地扶住。
“江桦。”乔照野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看到了吗?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还是会本能的来安慰人……”他抬手捂住眼睛,“傻孩子。”
谢十七困惑地歪着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擦干净了舅舅的脸,舅舅却看起来更难过了。
他见乔照野要走,急忙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舅舅要去哪?”
乔照野闭了闭眼,终是狠心扯回衣角:“我不是你舅舅。”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暗门,“你舅舅……早就死了。”
谢十七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季尤:“子允,舅舅为什么不要我了。”
季尤张了张嘴,求助地望向江桦。
“王爷,我们回家。”江桦朝谢十七伸出手,“回去给小宝喂鱼,好不好?”
听到“小宝”二字,谢十七的眼睛亮了起来,乖乖点头:“好!”他欢快地握住江桦的手,“回家喂鱼!”
暗门后,乔照野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石砖透过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却比不上心头翻涌的绝望。
他的姐姐死了。
那个会为他梳发、教他读书的姐姐,永远留在了深宫的红墙里。
他最好的下属死了。
胡明月那个傻子,竟真以为自己的命能换他平安。
他的族人们……那些所谓的血脉至亲,从来只把他当作换取利益的筹码。
而他的亲外甥……
乔照野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润。
他的亲外甥……疯了。
那个会甜甜喊他“舅舅”的小十七,那个他暗中护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如今连他是谁都认不得了。
黑暗中,乔照野笑出声,起初是低笑,后面笑声越来越大,大到呛咳,大到哽咽……
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