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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回见

梅清雪与江桦同时看向那顶金丝小轿,只见殷宁恭敬地从轿中捧出一方玄铁令牌,举到了统领面前:“可瞧清楚了?”

统领仍不死心:“殷大人,这……这……十五抗旨,不好听啊……”

殷宁像是被逗笑了:“别说十五了,靖王便是正月初一百官朝见时还杀过人,你……确定要拦?”

统领闻言脸色煞白,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是垂下头去:“末将……不敢。”

殷宁冷哼一声,靴尖在统领肩甲上不轻不重地碾了碾:“滚吧。”

禁军如潮水般退去,火把的光亮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殷宁转向梅清雪时已换上笑脸:“梅大人,往后这等腌臜货色,直接拿扫帚撵出去便是。扰了大人的清静,属下心里也过意不去。”

梅清雪笑了笑:“不过是些宵小之辈,倒劳动靖王殿下了。”

“大人说笑了。”殷宁将令牌收入袖中,“季公子今日闹着要去听《牡丹亭》,王爷便带他去了。这会儿……怕是还在戏院没回来呢。”

“是吗?王爷待季公子当真是……”

“宠得很。”殷宁笑吟吟接话,“那孩子最会讨王爷欢心了。”他拱手一礼,“夜色已深,大人早些安枕,属下告退。”

待殷宁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梅清雪侧目看向身旁的江桦,只见他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拳头攥的发白。

“世子……”梅清雪欲言又止。

江桦松开手,温和道:“季公子?倒是头回听说。”

梅清雪轻叹一声,抬手示意管家退下:“不过是这两年间的事。季家的小公子季尤,写得一手好字。被送到了王爷府上,只是……只是做戏而已。”

“是么。那很好。”

“方才没敢同你说,就是怕你这般反应。这些年不少官员投其所好,送来的少年,眉眼多与你相似。王爷起初还会含笑婉拒……后来,谁再敢送……”梅清雪做了个手势,“直接打折了腿扔出去。”

江桦抬手抚上左颊的疤痕,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这五年的风霜。昔日俊朗的轮廓被磨得粗粝,这道疤更是彻底改变了面容。

“我如今……该是最不像江桦的了。”

梅清雪望着他抚过伤疤的手指,那指节上还留着北疆风霜磨出的茧,与当年那个执笔题诗的少年已大不相同。

“不像吗?我倒觉得,现在的你,比从前更像江桦。”

江桦微微一怔。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世子,只会横冲直撞。而现在,你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谋算,学会了……”

“学会了一个人活着。”江桦接过话头。

梅清雪沉默片刻:“其实季尤……”

江桦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不必告诉我。这五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再过问他的生活。夜深了,我也该走了。”

梅清雪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长街的夜色里。尚书府内又静了下来,他低声呢喃: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

人生若只如初见。

若谢十七仍是那个会赖床的永安王,江桦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康定世子。

他们或许仍会晨起相拥,午后共执一笔,晚间窝在床榻深处,笑谈朝堂趣事。

可如今,永安王早已成了一字并肩的靖王,执掌文龙卫,杀伐决断。

而江桦……

世人提起他,只会恭敬地称一声“江帅”。

江氏一族,出过多少位“江帅”?

江桦自己都记不清了。

推开康定郡王府的大门,秋风穿堂而过,卷起一地枯叶。

小义战死沙场,父亲埋骨雪山,母亲病逝京中。

五年前门庭若市、笑语喧阗的江家,如今只剩他一人。

府内空荡,唯有风声呜咽,似在低诉,物是人非,山河依旧。

殷宁踏入靖王府时,正见陆续立于湖畔,目光沉沉地望向湖心亭。

“怎么不过去?”殷宁走近,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

亭内,两道身影对坐弈棋。谢十七执白,季尤执黑。

陆续神色冷硬:“季公子嫌人多。”

殷宁倚上栏杆,唇角微勾:“小孩子家,你多担待些。”

“小孩子?”陆续猛的转头,“上月他当街鞭打太傅家的公子,闹得满城风雨!王爷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今日又缠着王爷去听戏,生生阻了王爷与世子相见之机!”

殷宁叹了声:“我记得从前,你还说王爷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如今有了,反倒这般模样。”

陆续沉默,半晌,才继续道:“这个世上,原就只有世子和王爷……最是相配。”

殷宁挑眉,笑意更深:“稀奇。当年世子还在府里时,你可是连个正眼都不给的。”

“因为我觉得。”陆续一字一句道,“世子配不上王爷。”

殷宁惊的站直了身子:“……什么?”

“但是,”陆续转回去,望向湖心亭的方向,“王爷喜欢他,那就配得上了。”

殷宁怔了半晌,突然笑出声来:“陆大人这话说的……倒叫我不知该夸你忠心,还是骂你糊涂。”

陆续沉默着侧身,让出一条通向湖心亭的石径。

就在殷宁抬步的瞬间,手腕突然被攥住。

“请你吃酒。”

殷宁挑眉:“哦?”

“把世子说得可怜些。再说他……有多想念王爷。”

殷宁转回身,上下打量着陆续:“你从哪学来这些弯弯绕绕?”

陆续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砖头。

“……”殷宁转身就走,“知道了。”

湖心亭内,最后一枚黑子落下,谢十七抬眸:“你输了。”

季尤撇撇嘴,随手将白子扔进棋盒,又伸了个懒腰。

“左右也玩不过王爷。”余光瞥见来人,季尤眼睛一亮,“诶?殷大人来了。”

殷宁笑眯眯的朝二人拱手:“王爷,属下来复命。”

谢十七目光越过殷宁,望向远处,见空空如也,便又收回视线。

“事情办妥了?”

殷宁笑意更深,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幸不辱命。世子已入京,如今正在梅大人府上。”

季尤直起身子:“世子?是江世子吗?我还没……”

“季尤。”谢十七淡淡打断,修长的手指将密信收入袖中,“你先退下。”

季尤张了张嘴,触及谢十七眼神又自觉噤声。他起身行礼,临走时还不忘朝殷宁做了个鬼脸。

谢十七起身,倚在栏杆边,取下腰间烟枪点燃:“他……可还好?”

殷宁垂首:“世子左颊添了道疤,不过精神倒好。方才在梅府,还说要‘会会陛下’呢。”

谢十七嗤笑一声:“还是这么不知收敛。”

“我见世子消瘦了不少。”殷宁试探道,“王爷可要见见?”

“见什么?”谢十七声音冷了几分,“他都不愿见本王,莫不是还要本王舔着脸去求他?”

殷宁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愈发诚恳:“可是世子很想王爷呢。看见轿子是空的,眼圈都红了。”

“红了?”

殷宁点头如捣蒜:“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啊。”

谢十七再次转身,背对着殷宁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正当殷宁盘算着要不要再添把火时,忽听谢十七道:“去给陛下下点泻药。”

“啊?”

谢十七在栏杆上轻磕烟灰,语气平淡:“免得他去找陛下晦气时,被人欺负了。”

江桦走进垂拱殿的时候,已近晚间。

谢紊听见脚步声,面色苍白地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世子来了啊。”

江桦撩袍跪地:“臣,江桦。得胜归京,特来拜见陛下。”

谢紊强撑着直起身:“五年不见,江爱卿倒是……嘶……”话未说完突然弓腰,广袖扫落一叠奏章。

江桦探究道:“陛下圣体违和?”

“无妨。”谢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冷笑道,“倒是世子,威风的很啊。偷偷潜入京城,是要造反不成?!”

“是。”江桦答得坦荡,“陛下要治臣的罪吗?”

谢紊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阴冷:“治罪?朕怎么敢治江帅的罪……”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铁甲碰撞声。十二名禁军持戟而入,将江桦团团围住。

江桦跪地的姿势未变,抬手解下腰间佩剑扔在地上。

“陛下若想取臣性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谢紊眯起眼睛,腹中绞痛更甚。他强撑着站起身,龙袍下摆微微发抖:“你以为朕不敢?”

“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五年征战,臣深恩负尽。当年滁州血战,三万将士饿着肚子守城时,陛下在做什么?林宥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时,陛下又在做什么?”

江桦每说一句,就向前膝行一步,禁军的戟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后缩。

“这样的君主,”江桦终于停下,仰头直视龙颜,“臣不该反吗?”

谢紊颤抖着抬手指向江桦:“好一个……乱臣贼子!来人,给朕押入诏狱!”

禁军的戟尖迟迟未动,为首的统领目光闪烁。

江桦起身,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袍下摆:“顺便告诉陛下一声,北境二十五万大军已至京郊。陛下若还想坐稳这个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