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迈着碎步进来,跪地禀报:“陛下——”
“朕在和江桦说话!谁让你进来的!”谢紊一把将案上的折子扫在地上。
“陛、陛下……殷、殷大人在殿外求见……”小太监抖如糠筛,额头触地。
谢紊深吸一口气:“……让他进来。”
殿门再次开启,殷宁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眼被团团围住的江桦,又转向龙椅上的谢紊,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陛下,”殷宁拱手行礼,“靖王托臣来寻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拜帖:“王爷说府上新得了几两雪顶含翠,想着世子得胜归来,便想请世子过府品茗。谁知臣没在郡王府找到世子,听说来了陛下这儿。”他故作惊讶地环顾四周,“这是……?”
谢紊疲惫地摆了摆手,刘海会意上前,将方才江桦的大逆不道之言又添油加醋地重复了一遍。
“嗬!”殷宁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当真是乱臣贼子!”他义愤填膺地朝谢紊拱手,“陛下!臣请把世子带走,让王爷亲自审问!定要叫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厉害!”
“……”
谢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谢紊强压着腹中绞痛,站直了身子:“朕竟不知,靖王府何时成了刑部大牢?”
“王爷说了,若是陛下不放心,”殷宁不慌不忙的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文龙卫的令牌,暂押在陛下这里。等审问完了,再原样奉还。”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谢紊紧盯着那枚令牌。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靖王这是在告诉他,若要硬碰硬,这皇位怕是坐不稳了。
江桦顿时高兴了:“陛下若是应允,臣这就去靖王府领罪。”
谢紊的视线在江桦和殷宁之间来回扫视,最终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向地面:“滚!都给朕滚出去!”
殷宁从善如流地躬身行礼:“臣告退。”
江桦从容不迫地系好佩剑,临走时还不忘向谢紊行了个标准的武将礼。
殿门缓缓合上,谢紊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龙椅上。他望着地上茶盏的碎片,恍惚间看到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
而此时,宫墙外的夜色中,江桦驻足,转头看向殷宁:“喝茶?是要今天去吗?”
“王爷说今日天色已晚,还请世子得空了便去。”
江桦眼中的光芒倏然暗了下去,嘴角扯了扯:“改日定当拜访。”
殷宁环顾四周,宫道两侧空荡荡的:“世子怎么回府?马车呢?”
江桦摇了摇头:“来的时候……没想着回去。”
“我送世子一程吧。”
一坐上马车,殷宁便后悔了。
车帘垂落,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殷宁不动声色地往角落挪了挪。他与江桦不过两面之缘,能聊的话题除了谢十七,还是谢十七。
但他不是陆续,没兴趣当什么和事佬。那两人的爱恨情仇关他什么事?他宁可听街边卖唱的小曲,也不想听这些陈年旧事的悲春伤秋。
对面的江桦微微抬眸,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殷宁。
苍白的面容,含笑的唇角。
江桦下意识抚上自己左颊的疤痕,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粗糙的茧。这些年风吹日晒,一双手早已不复当年的光洁。
他突然有些恍惚。
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还配得上那个金尊玉贵的靖王吗?
爱真是可怕的东西。
让人变得自卑,变得患得患失。更何况,他们分开整整五年。
他亲手写过和离书。
季尤……说不定更加俊朗。年轻鲜活的小公子,没有疤痕,没有茧子,更不会像他这样满身风霜。
江桦收回目光,转头望向窗外。
殷宁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银面具,打了个哈欠,又看了看窗外景致:“到郡王府了。”
江桦利落地跃下马车,身后传来殷宁懒洋洋的嗓音:“有空来王府喝茶啊世子。”
江桦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身影很快融入了郡王府门前的阴影里。
秋雨来得猝不及防。
谢十七懒洋洋地蜷在软榻上,怀里窝着昏昏欲睡的小宝。
已经是第五日了。
江桦还是没有来。
“王爷!来打叶子牌吧?”季尤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一脸阴沉的陆续。
谢十七摇了摇头,目光仍望着雨幕深处。
“王爷每次下雨天都这样。”季尤刚要去拽谢十七的衣袖,就被陆续一把拎着后领拽了回来。
殷宁坐在窗边嗑瓜子:“唉,王爷都快成望夫石了。要我说,直接把人绑回来多省事。”
谢十七连眼皮都懒得抬。倒是季尤来了精神,凑到殷宁身边:“有什么计划吗?”
殷宁朝陆续的方向努了努嘴:“问那位去。人家的爱情故事,我可没掺和过。”
陆续一听是要撮合谢十七和江桦,脸也不僵了,二话不说从后腰掏出那本翻得卷边的砖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
殷宁听得太阳穴直跳,季尤倒是兴致勃勃,凑在陆续身边问东问西。只是话题越跑越偏,从“如何制造偶遇”渐渐歪到了“民间捉鬼一百法”。
谢十七起初还竖着耳朵偷听,后来干脆抱着小宝昏昏欲睡。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王爷!”陆续快步上前,声音罕见地带着几分急切,“世子从西郊大营回来,被禁军给围了!”
谢十七一个激灵坐直身子:“禁军敢动他?谁下的令?!”
“说是……陛下的旨意。”
谢十七揉了揉眉心:“让殷宁带着我的令牌去要人。”
“殷大人去衙门交接公务了。”
“三更半夜的交接什么公务?那你去。”
季尤适时凑上前:“陆大人一个光禄勋的小官,怕是压不住陛下亲派的禁军呢。王爷要不……亲自走一趟?”
谢十七沉默。
陆续与季尤悄悄交换眼色,正犹豫要不要再添把火时……
“更衣。”
谢十七已然起身:“本王亲自走一趟。”
城西长街,江桦撑着一把素白油纸伞立在雨中。禁军将他团团围住已有两刻钟,铁甲上凝结的水珠不断滴落。
他向前一步,那些禁军便跟着挪一步,整齐得可笑。
后来见江桦全然不理,为首的统领清了清嗓子:“世子,您看这雨越下越大。不如就在此稍候片刻?”
“……”
既然等人,江桦索性便垂着头拿靴尖拨弄着水坑。
直到面前的水坑里映出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
他的目光缓缓聚焦,看到那人玄色衣角上有红莲暗纹,垂落至脚踝处,如踏莲而来的仙君,又沾了些许雨水,如仙君坠落凡尘泥潭。
江桦终于抬眼,面前人却已转身。衣袍翻飞间,带起了一阵清香。
是……薄荷?混着些草药和烟草味。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人的背影上。身量很高,腰却很细,皮带将其衬的不足一柞,腰侧别着一柄紫金烟枪,烟袋和一个不合时宜的药囊挂在一处,方才的药香,便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男人交代了禁军统领几句,雨下的大了些,江桦没有听清,只是觉得这人的嗓音甚是平和,又无端是透露着一股上位者的气息。
江桦很轻的笑了一声。
若是谢十七在。应当也会生的如此漂亮,不,或许比面前人还要漂亮。他离京时,谢十七不过十五岁,如今五年过去,当年堪堪到他胸口的人,也该到他眉间了。
那厢的男人交代完,似乎听到了这声轻笑,缓缓转身。
江桦本已垂下眼眸,察觉到视线又再度抬眼。
只一眼。
雨声。
风声。
世间万籁。
都在这一刻归于寂静。
二十岁的谢十七就站在他面前,眉目如画,眸若点漆。
五年相思,万千言语,都在这雨里了。
谢十七的伞微微倾斜,露出半张脸。他如今生的比江桦想象中还要好看,一袭玄色锦衣,三千青丝仅仅束起一半,有几缕碎发因潮气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江世子。”
五年了。
江桦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紫宸殿上刀剑相向,或许是在边关战场生死相搏。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寻常的雨天,这样猝不及防的对视。
谢十七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别来无恙。”
江桦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殿下。”
谢十七笑了。
他抬手,紫金烟枪在指尖转了一圈,那方绣着残荷的烟袋就这么在那里晃呀晃。
“难为世子还记得我。”他语气轻慢,尾音勾着笑,把尊称念得像句荤话。
禁军统领识趣的躬身退下,雨幕中只剩他们二人。
沉默蔓延。
谢十七漫不经心去点烟,潮湿的空气却让火折子屡屡熄灭。一次、两次……第三次时,他蹙眉,这个表情终于让江桦窥见几分旧时影子。
谢十七终于放弃了点烟,指尖一松,那杆紫金烟枪便懒懒地坠回腰间。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江桦的肩膀,望向远处朦胧的雨幕,仿佛那里有什么比眼前人更值得注视的东西。
“世子今日倒是清闲,竟有闲情逸致在这巷子里赏雨。”
江桦的视线始终未从他脸上移开。
五年时光,足够改变许多事。可江桦莫名觉得,此刻站在雨里的谢十七,和当年那个窝在他怀里攥着他衣袖的少年,其实并无分别。
只是学会了用更漂亮的方式藏起伤口罢了。
“殿下……” 江桦嗓音微哑,“这些年……”
谢十七笑意不减。
“世子是想问,这些年我过得好不好?托世子的福,还算不错。”
话中带刺。
“当年……”
“当年的事,不提也罢。” 谢十七打断他,眼底笑意褪去,“世子,你踩到我影子了。”
江桦怔住。
雨势渐大,谢十七似乎终于厌倦了这场对话,抬手将伞面压低,遮住了半张脸。
“雨大了,世子请回吧。”
他说完,转身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