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鼎六年,秋。
城西茶楼里,说书人将惊堂木重重一拍。
“说时迟那时快!江帅亲率三千白袍军,如银龙入海,硬生生撕开了胡人十万铁骑!”
满座茶客屏息凝神,几个半大少年攥紧了拳头。
“那日滁州天堑外,血染红了整条涧水!江家白袍军死守七日七夜,硬是没让一个胡人越过雷池半步!”
“好!”茶楼里顿时爆发出惊天的喝彩声。
“要我说啊。”一个络腮胡大汉拍着大腿,“这江世子当真是个活传奇!当年在滁州大捷后驰援代州,半道坠下鹰愁涧——”他故意拖长声调,等满座茶客都屏住呼吸,“所有人都道这位爷要交代在那万丈深渊里了!”
“结果呢?人家如今得胜还朝,那个文绉绉的词儿怎么说的来着……”
“衣锦还乡。”
角落里传来温润的嗓音,像是一块玉坠落在水面上。
众人回头,只见角落里一个身着靛青长衫的男子垂眸正抿茶。
“对!衣锦还乡!”大汉拍案而起,震得茶碟叮当响,“兄弟瞧着也是打北边来的?”
斗笠微抬,露出半张带笑的脸:“在下姜幻,做些皮毛生意。”
“嗬!”大汉顿时来了精神,拖着条凳凑近,“那北边如今如何?回来的路上可曾见过白袍军?”
“白袍军啊……”江桦低声道,“确实见过。”
大汉来了兴致,又凑近几分:“快说说,可如传闻中那般威风?”
江桦笑了笑:“行军时尘土不扬,列阵时鸦雀无声。夜里扎营,连马匹都不曾嘶鸣。”
“这般纪律!”大汉咂舌,“可听说他们主帅狠厉得很?”
“不过最奇的,是每个将士左臂都系着一条红巾。”
“红巾?”大汉挠头,“这倒是头回听说。”
“据说是主帅立的规矩。”江桦端起茶盏,“为了纪念一位……故人。”
惊堂木再次炸响,说书人扯着嗓子:“上回说到靖王单刀赴金殿!这日早朝……”
江桦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这靖王是何等人物?”
大汉神秘兮兮地凑近:“那位可了不得!掌大内禁军,还有太祖时候留下的文龙卫,”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先斩后奏,威风的很。”
江桦唇角微扬,又在听到下一句时骤然凝固。
“呸!”大汉啐了一口,“这人是佞臣一个!当殿斩杀大臣,唯一做过的好事,就是当年江世子出征,他调兵开粮仓了。”
大汉正打开了话匣子,却见江桦突然起身,从怀中排出几枚铜钱压在茶盏下。
“这就走了?”大汉有些遗憾,“靖王那些事儿还没说完呢!”
“生意人,赶时辰。对了,若是有缘见到江帅,替我问声好。”
说罢转身离去,靛青衣角扫过门槛,转眼便融入了熙攘街市。长街上秋阳灿灿,吆喝声此起彼伏。大汉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尚书府内,梅清雪执笔的手悬在宣纸上方,经卷上的《往生咒》已抄至末行,最后一笔迟迟未能落下。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老管家贴着门缝低声道:“大人,世子来了。”
梅清雪问道:“哪个世子?”
“是……是江世子。”
梅清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毛笔搁在砚台边。
“请世子在前厅稍候。”
管家躬身退下后,梅清雪独自在书房静立片刻。他下意识伸手抚过桌角那道刻痕,那是多年前宗溪在此等候时,百无聊赖用匕首刻下的。
前厅灯火通明,江桦背对着门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月光与烛火交织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左颊那道疤痕已然淡去,却仍能看出当年坠崖时的凶险。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梅清雪走近,“还以为你要再过几日。”
江桦落座,将斗笠放在了一旁:“白袍军行军缓慢,我想着先进京探探路。”
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茶盏,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梅清雪才开口:“想听些什么?”
江桦摇了摇头:“是来谢你。三年前我坠崖,父亲被迫披挂去滁州……母亲被谢紊押做人质,锁入天牢。是你救了她。”
梅清雪执壶的手一顿,他放下茶壶,道:“你不该谢我。该谢……靖王。我哪有那样的权力,不过是借了他的势。”
江桦望着茶水中沉浮的茶叶,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他……还好么?”
“自三年前那场变故后,如今朝堂上下都说靖王手段狠厉,再不是当年那个会在猎场坐在树下乘凉的少年。”
“三年前谢紊将他软禁在王府半年,出来后他便像变了个人。他借着文龙卫的势力,将当年参与构陷江家的朝臣一个个清算。户部尚书下狱,兵部侍郎被贬,连林宥都……”
“我知道。”江桦打断,“我在北疆都听说了。”
梅清雪看着江桦,问道:“你这次回来,打算见他吗?”
江桦垂下眼眸:“我不知道。”
五年光阴,足够让少年将军变成铁血统帅,也足够让纯真世子变成冷面权臣。
如今的谢十七端坐高台,广袖一挥便是风云变色。再没有人敢欺他年少,再没有人能伤他分毫。他完美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利、耀眼,也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梅清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劝道:“你当真不见他?”
“他如今很好,至少比跟着我好。”江桦笑了笑,“这就够了。”
梅清雪转开话题:“这几年清明,我都去法华寺给夫人烧纸。”
“有没有带两盆花去?母亲最爱魏紫。”
梅清雪闻言一怔,随即露出几分歉然:“是我疏忽了,明年清明定当补上。令堂生前最爱的魏紫,今年御花园里倒是开得正好。”
江桦望向窗外,恍惚间似又看见母亲一袭素衣站在花厅,修剪花枝的模样。
“她总说魏紫张扬。”
“是啊。”梅清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能为大夏做军师,亦能为王爷洗手作羹汤。倒像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起来。靖王上月刚批了白袍军的冬衣银两,比往年多了三成。”
“是么。”
“他还特意嘱咐,要用上好的棉絮,说北疆风寒刺骨。世子,恕我直言,有些人,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夜渐深了,江桦起身告辞,梅清雪站在廊下相送。
远处,管家提着灯笼匆匆而来:“大人,不好了!禁军围府,说要搜北疆细作!”
梅清雪面色一沉:“可有手令?”
“说是奉陛下口谕……”
“世子且随我来。”梅清雪转身,“书房有暗门通往后院。”
远处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火把的光亮已经映红了前院的天空。
“不必了。”
江桦笑了笑,抬手正了正衣冠。
“五年不见,也该会会我们的陛下了。”
梅清雪还欲再劝,江桦已经大步向前院走去。
“站住!”为首的禁军统领厉声喝道,身后数十名禁军齐刷刷亮出兵刃,“奉陛下口谕,搜查北疆细作!”
江桦脚步未停,抬手摘下斗笠。火光霎时照亮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左颊那道淡去的疤痕在跃动的光影中若隐若现。禁军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是认出了这位曾经的世子。
统领面不改色:“世子擅离大军潜入京城,其心可诛。来人,绑了!”
“我看谁敢!”
梅清雪挡在江桦身前:“世子乃滁州之战首功,尔等安敢无礼!”
统领的刀尖微微下压,仍指着江桦心口:“末将等奉的是陛下口谕。尚书大人,莫要让属下难做。”
话中威胁,昭然若揭。
梅清雪暗自咬牙,即便他贵为尚书令,面对圣上口谕,难道还真能抗旨不成。
“哟,好生热闹。”
禁军如潮水般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路。一顶金丝小轿缓缓而来,轿檐垂下的红纱帐在行动中轻晃。
小轿后,十二名玄甲侍卫按刀而立。
走在最前的殷宁摘下白银面具,玩味道:“统领说说,要如何难做?”
禁军统领忙单膝跪地:“江世子未随大军归京,私自入城……末将奉陛下口谕……”
“呵。”殷宁冷笑,他环视四周火把如昼,“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当江世子是什么叛党。”
统领额头沁出冷汗,硬着头皮道:“方才垂拱殿直接传下的谕令。”
“哦?”殷宁缓步踱至禁军统领身前,靴尖轻轻挑起对方低垂的下巴:“那我倒要问问,什么时候开始,大夏的功臣回京,也要被当作细作查办了?”
“殷大人!”统领咬牙,“您这是在抗旨!”
“放肆!”殷宁反脚踹翻跪地的统领,靴底重重踏在其胸口,“当着王爷的面也敢这般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