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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战书

山风突然变得刺骨。当年先帝冷眼旁观月贵妃被诬陷私通,任由她被千夫所指。失去她后,又将她的容颜刻成这尊白玉观音,受万人香火供奉。

多么讽刺。活着的时候任人践踏,死了反倒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谢十七很想笑,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走吧。”

江桦沉默地跟上,跨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观音像静静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悲悯的目光穿过十五年光阴,落在那个再也不会回头的少年身上。

出了这么一遭,谢十七整个人都沉寂下来。用罢午膳,他倚在窗边望着院中积雪,忽然唤了声:“子允。”

“嗯?”江桦放下手中批阅到一半的军报,抬眼望来。

“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素未谋面的父皇,那个冷眼旁观母妃踏上黄泉路的刽子手,那个将罪人雕成菩萨的荒唐帝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桦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他身旁。

“他是个……很矛盾的人。”江桦斟酌着词句,搭上谢十七紧绷的肩,“勤政爱民,却也多疑善变。能写出‘万家灯火暖春风’的诗句,也能在秋决名单上朱笔一挥。他会为边境一场雪灾彻夜不眠,也能对枕边人的冤屈视而不见。”

“他一生都在权衡利弊。”

一生都在权衡利弊,所以连忏悔都要等到来不及的时候。

谢十七冷笑一声:“就像他既能将我母妃刻成观音像,又能眼睁睁看她去死?”

“嗯。”江桦应道,“他这样的人,本该落得个妻离子散,鳏寡孤独。可偏偏……他是皇帝。”

是个皇帝,所以史书上只会记载他开创的盛世,不会记载冷宫里那根悬梁的白绫。是个皇帝,所以勤政爱民的美名足以掩盖所有猜忌与薄情。

可谢十七不管这些。他没见过先帝治下的万家灯火,只记得冷宫那盏永远不够亮的油灯。他没体会过太平盛世的繁华,只尝过丧母之痛的苦楚。

问了这么一遭,非但没解开心结,反倒更觉疲累。谢十七只觉得这禅房憋闷得厉害:“明日便启程回京吧。”

江桦“嗯”了一声,手指顺着他的肩线滑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好。”

次日清晨,山间雾气未散。

住持手持佛珠缓步而来,双手合十,眉目间一派慈悲:“老衲恭送永安王。”

谢十七本已踩上脚踏,又将脚收了回来。

“住持。”谢十七缓步走近,在住持面前站定,“本王还有一事相询。”

“王爷但说无妨。”

“前些日子研读《金刚经》,有一句始终参不透。”谢十七细细打量着住持的神色,生怕漏下半点异动,“‘凡有所相,皆为虚妄’,这句本王明白。只是……后一句‘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不知作何解?”

“阿弥陀佛。”住持笑了笑,“王爷既知前句,何必执着后文?”他抬手遥指山门外的官道,“您看这雪地车辙,看似分明,转瞬即消。所谓虚妄,不过镜花水月罢了。”

谢十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昨夜留下的车辙已被新雪覆盖,再无痕迹。他也笑了:“大师妙解。可若是本王,偏要在这虚妄里,求个分明呢?”

住持手中佛珠顿住。他深深望进谢十七眼底,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十五年的光阴,直抵冷宫那方悬着白绫的横梁。

“阿弥陀佛。”住持终是摇头,“施主执念过深,终会反噬己身。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王爷天潢贵胄,何必自寻烦恼?”

“大师错了。”谢十七叹道,“大师方才也说,车辙终会消逝。那本王更该在消逝前,把该算的账都算清楚。”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谢十七眼角泛红,笑得愈发恣意:“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可若是本王非要见见如来呢?”

住持眉头紧锁,尚未开口,谢十七已转身朝马车走去:“更何况,是烦恼来寻本王,而非本王自寻烦恼。大师佛经解得不错,来日得空,定要再来讨教。”

谢十七掀开车帘的刹那,瞳孔骤缩。

车内不知何时多了个蒙面人,大马金刀地坐在他的位置上,手中弩箭直指谢十七眉心。

“王爷小心!”江桦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谢十七非但没退,反而迎着箭尖又上前半步。他盯着蒙面人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笑了笑:“满大人,别来无恙啊。”

蒙面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转瞬又恢复了阴冷。他缓缓放下弩箭:“王爷好眼力。”

谢十七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微微偏过身:“满大人不在京中伺候皇兄,跑到这荒山野岭来,莫不是专程给本王送行的?”他说话时,右手在背后悄悄做了个手势。

满骄也笑:“不错,便是给……啊——!”

望君归穿透谢十七的狐裘,从他特意留出的空隙精准刺入满骄膝盖。执刀的江桦手腕一翻,刀尖在满骄膝骨间狠狠一绞,鲜血顿时喷溅在车帘上,绽开朵朵红梅。

“王爷怎么了?!”闻声而来的房千里跌跌撞撞跑来,看见眼前一幕,顿时眼前一黑又一黑。永安王的狐裘被刺穿,世子爷手中的横刀滴着血,而本该空无一人的马车里,一个蒙面人正抱着鲜血淋漓的膝盖哀嚎。

谢十七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狐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对住持笑道:“大师您看,这不就是烦恼自来找本王么?”

不等住持回话,谢十七便再次转向满骄:“你是第几个影子?”见满骄咬紧牙关不答,他轻笑着摇头,“你主子没那么傻,本王说句话就放下箭?这么好的机会,他应该直接——”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眉心,“射穿这里的。”

“唉。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想活捉本王去讨赏?”他俯身凑近满骄血汗交织的脸,“但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是不是?”

那厢陆续和小义已经默契地备好了新的马车。

房千里强自镇定,斟酌道:“王爷,这位……不速之客,要如何处置?”

嗯。礼部尚书果然很有礼貌。

但江世子显然没这么讲究。他方才已经利落地卸了满骄的四肢关节,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揪着对方的头发。不是一根根拔,而是一绺绺扯,发根带血,疼得满骄面目扭曲。

小义已经挂在陆续肩上无声啜泣,眼泪鼻涕糊了对方一身。

谢十七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蹲着的江桦:“佛门清净地,做什么呢。”转头对住持歉意一笑,“这腌臜血污了宝刹,实在过意不去。”

住持问道:“王爷这一路走来,遇到过多少这样的刺客?”

等的就是这句!谢十七眼中精光一闪:“不多,满打满算十五年零九个月。”他故意顿了顿,等着对方继续追问,好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娓娓道来,再顺势套出对方底细。

谁知住持只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王爷这些年辛苦了。”

“……”辛苦你祖宗!

谢十七勉强维持着体面的笑容:“告辞了。”再多待一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撕了这老狐狸的人皮面具。管他下面藏着的是先帝心腹还是太后爪牙。

马车缓缓驶离山门,谢十七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神。江桦取出药箱,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指尖沾染的血迹。

“疼吗?”

谢十七睁开眼,看见江桦正盯着自己的手腕沉默不语。

“又不是我的血。”谢十七抽回手,转而抚上江桦的眉心,“倒是你,方才为何那么生气?”

江桦捉住他的手腕,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他拿箭指着你。”

谢十七笑了笑,转而道:“那老和尚易容了。”

“嗯?”

“他与我们初见时不太一样。”谢十七支起身子,指尖在江桦掌心画着圈,“刚来时车马劳顿,我又睡得昏沉,没细看。后来在殿里烛火昏暗,更瞧不真切。但方才晨光正好。”

“你看出破绽了?”

“乔照野易容时最爱在耳后留一处接缝。”谢十七指尖点上自己的耳后,“那老和尚方才低头时,这里的光泽不太对。要不要赌一把?我猜那袈裟下面,说不定藏着先帝的暗卫令牌。”

江桦无奈摇头,还是配合地问道:“赌注是什么?”

谢十七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若我赢了,今夜你……”

话未说完,车身猛地一震。

“小心!”

江桦瞬间收紧手臂,却还是晚了一步。整个马车瞬间倾斜,外侧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谢十七只觉天旋地转,后背重重撞在车壁上。

车窗外,陆续惊恐的面容一闪而过。

“王爷——!”

伴随着木料断裂的脆响,马车在悬崖边沿危险地翻滚。谢十七透过翻飞的车帘,看见那只断裂的车轮正沿着陡峭的山崖滚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抓紧我!”江桦一手扣住车窗框,一手死死揽住谢十七的腰。

但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