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听到外间传来细微的交谈声。
“按理说,该明日回京。”是房千里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陛下那边……”
“王爷近日祈福操劳,还是歇两日再归。”江桦的声音不容置疑,“房大人若是担心陛下怪罪,本世子自会修书说明。”
房千里沉默片刻,谢十七几乎能想象到他抿唇纠结的模样。最终,只听一声轻叹:“……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脚步声渐远,谢十七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换上了干净的寝衣,连发丝都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醒了?”江桦端着药碗进来,见他醒了,眉眼顿时柔和下来,“正好,把药喝了。”
谢十七皱了皱鼻子:“我又没病,喝什么药?”话虽这么说,还是乖乖接过药碗。
江桦在他床边坐下:“做噩梦出了身冷汗,不喝药预防着,明日该头疼了。”
药汁苦涩,谢十七皱着眉一口饮尽。江桦适时递上蜜饯,他含在嘴里,甜味渐渐冲淡了苦意。
“我睡了多久?”
“一整日。”江桦接过空碗,“饿不饿?我让厨房温着粥。”
谢十七摇摇头:“你去后山,可发现了什么?”
江桦叹道:“雪化后,所有痕迹干干净净。不过那枚纽扣……”
“是满骄的。”谢十七蹭到他怀里,“烦死了。他怎么跟个影子一样黏着咱。”
这话倒是说对了。满骄可不就是影子嘛。
江桦垂眸看着怀中人,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长发:“怎么越来越黏人了?嗯?”
“嗯嗯嗯。黏你黏你。”谢十七敷衍地应着,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他嗅着江桦身上熟悉的薄荷香,可梦魇的余韵仍在。
“我梦见母妃了……”
江桦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很快放松。谢十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站在冷宫的院子里,笑着对我说,让我去看皇兄们打马球……”
“我爬上墙,看见他们骑着马在阳光下跑,那么热闹。可等我回来的时候,母妃已经……”
江桦的掌心覆上他的后颈,轻轻摩挲着那块紧绷的肌肤。谢十七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缓缓平复:“她什么都没说……和刘嬷嬷一样……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我……”
“就那么走了。”
江桦沉默地收紧手臂,将谢十七整个人圈进怀里。
“她不说,是因为她知道你会活得比她想象的更好。”
谢十七抬起头,眼眶微红:“可我想知道……她最后在想什么……”
江桦捧起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角:“她一定在想,她的十七这样好,将来会遇见很好的人,会看遍世间的繁华,会……会有人替她,好好爱你。”
谢十七怔住,眼底的雾气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江桦低头,吻去那滴泪,轻声道:“我在呢。”
谢十七靠在他肩头,安静的流着泪:“这些年……我总疑心……母妃是死于别的……或是被太后威胁……或是被人灭口……可我查来查去……母妃竟是真的死于自缢。”
江桦静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发丝。他知道,此刻的谢十七不需要劝慰,不需要开解,只需要有人能接住他这些年无处安放的痛楚。
没有人能真正懂得七岁的孩童是如何独自面对那具悬挂在房梁下的冰冷躯体。没有人能体会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惊醒,却再无人将他搂进怀里轻哄的绝望。更没有人能替他承受那些在深宫里摸爬滚打时,因无人庇护而留下的伤痕。
那些伤口会结痂,会愈合,但永远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都过去了。”他吻在谢十七发顶,“往后的岁岁年年,我都会在。”
谢十七的抽噎声渐渐平息,紧绷的肩背也慢慢放松下来。江桦正要低头查看,怀里突然传来一声闷闷的:“饿了。”
这声带着鼻音的小小抗议,让江桦先是一怔,继而笑出声,惹得谢十七不满地在他腰间掐了一把:“笑什么?”
“小祖宗。”江桦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尖,“刚哭完就要吃?这眼泪还没干呢。”
谢十七从他怀里挣出半个脑袋,眼尾还红着,但已经能理直气壮地瞪他:“哭也是很费力气的好吗?”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极了被雨淋湿的小猫,偏还要装出一副凶相。江桦心尖发软,忍不住用指腹蹭了蹭他微肿的眼皮:“想吃什么?”
“糖醋鱼。”谢十七得寸进尺地往他颈窝里蹭,“要放很多很多糖的那种。”
江桦挑眉:“你确定要在这?佛门重地。”
谢十七这才想起身处何地,撇了撇嘴,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在他怀里:“那我等着被饿死吧。嗯对,就是饿死我。”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委屈,“饿死我了一了百了了。”
“胡说什么。”江桦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看着谢十七捂着脑袋瞪圆眼睛的模样,又忍不住放柔了声音,“让小义去备些素斋来?听说甘露寺的素火腿做得极好,浇了蜜汁的。”
谢十七眼睛一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小声嘟囔:“可我就想吃糖醋鱼……”
江桦拿他没法,只得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等回府,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做两条,一条糖醋,一条红烧,再配一壶梨花白,可好?”
谢十七这才满意地眯起眼睛,伸手拽住江桦的衣袖晃了晃:“还要桂花糕当饭后甜点。”
江桦看着他这副骄纵模样,想起刚嫁过来时那个连吃饭都要看人眼色的小皇子。如今这个会撒娇会耍赖的谢十七,是他一点一点宠出来的,是他江桦的杰作。
“好,都依你。现在能让小义去准备晚膳了?”
谢十七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要双份的素火腿!”
“贪心。”江桦笑骂一句,还是转身去吩咐了。
腊月十八,天光正好。
谢十七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了身簇新的红锦广袖,外罩银狐裘,腰间束着墨色蹀躞带,连发冠都换了嵌红宝石的。他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像只开屏的小凤雏。
“画个绿梅罢了,你穿这么招摇做什么?”江桦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画笔。
“你懂什么?”谢十七转身,“红梅配雪是俗套,我这叫‘万绿丛中一点红’。”他凑到江桦跟前,“再说,某人不是最爱看我穿红?”
江桦被他戳破心思也不恼:“是爱看。”他低头在谢十七耳边轻声道,“更爱亲手脱下来。”
谢十七耳根一热,头也不回往外走:“再胡说八道,今日就让你画秃枝去!”
后山的绿梅开得正好。新雪初霁,谢十七往梅树下一站,红衣映着翠萼,倒真成了这素白天地间最鲜活的一笔。
“别动。”江桦执笔的手悬在宣纸上方,目光在谢十七与梅枝间来回游移,“就这样,很好。”
谢十七挑眉:“画我还是画梅?”
江桦蘸了蘸墨,笔尖在纸上落下第一道痕迹:“画我的小祖宗。”
山风拂过,几片绿梅簌簌落在谢十七肩头。他抬手正要去拂,指尖尚未触及衣料,江桦已搁了笔,从怀中掏出个锦囊扔过来。
“接着。”
谢十七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袋蜜饯梅子。他捏起一颗含在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眯着眼笑了:“贿赂我?”
“是啊。”江桦重新执笔,“求小祖宗安生站会儿,让我把这幅画画完。”
谢十七含着梅子,望着江桦垂眸作画的专注模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待江桦搁笔直起身,便见那人已经闪到跟前,一只手背在身后,眼里藏着狡黠的光。
“怎么?”江桦挑眉。
谢十七朝他勾勾手指:“你低点头。”
江桦顺从地俯身,发丝垂落肩头。谢十七从背后变出一枝新折的绿梅,小心翼翼地别在他白玉发簪旁。
“好看。”谢十七退后两步歪头打量。
确实好看。绿梅映谦谦君子,恰似水墨画里走出来的谪仙。江桦生得并不凌厉,眉目如他待谢十七时一般温润含情。可朝堂之上,那执笔的手也能挽弓搭箭,谈笑间取人性命。
世人常被这副皮囊所惑,若受不住他杀伐果断的性子,便永远看不透皮囊下的真章。谢十七不同,他是少数见过他染血归来,还能笑着替他拭去指尖猩红的人。
“有多好看?”江桦追问,伸手要去碰鬓边的花。
“别动!”谢十七急忙按住他的手,“比我好看。京州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江桦失笑:“这可不是春天,这是冬日绿梅。”
谢十七踮脚,吻了吻他脸颊:“你是我的春天。”
山风骤起,吹落一树碎雪。江桦将人揽进怀里,用大氅裹住:“那王爷可要守好了,别让旁人折了去。”
“谁敢!折你一枝,我砍他满园。”
“好,永安王威风。”他伸手捏了捏谢十七泛红的耳垂,“该回去了吧?嗯?”
回程的山路上,谢十七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童,将那幅画卷了又展,展了又卷。
“小心墨迹未干。”江桦伸手要接,谢十七灵巧地侧身避开,将画卷护在胸前。
“我自己拿。”谢十七眼睛亮晶晶的,指尖小心翼翼抚过画中人的衣袂,“你把我画得这样好看。”
江桦挑眉:“难道不是王爷本就生得好?”
谢十七正要自夸,忽见一片雪花落在画卷上,正巧融在画中人的眼角。他慌忙用袖口去拭,江桦轻声道:“别擦。”
“嗯?”
江桦执起他的手,在方才雪落之处轻轻一点:“这样更好看。”他望着谢十七疑惑的眼神,笑道,“像在哭。”
谢十七顿时涨红了脸:“谁哭了!”说着就要去拧江桦的胳膊,顾忌手中的画不敢大动作,反倒被江桦趁机揽住了腰。
这一揽,谢十七的视线越过江桦肩头,恰好望见方才被梅树遮挡的偏殿。那尊白玉观音像依然静静伫立,流苏轻晃间,隐约露出半张慈悲面容。
那股熟悉的异样感再次涌上心头。谢十七浑身一僵,连江桦唤他都没听见。
“怎么了?”江桦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谢十七将画塞回江桦怀里:“我总觉得……这观音像……”他往前迈了两步,又迟疑地停下,“像在哪里见过。”
江桦站到他身侧:“要进去看看吗?”
谢十七先是摇头,迟疑片刻,又点了点头。他死死盯着那随风轻晃的流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到了殿前,江桦抬手拨开流苏,谢十七的瞳孔骤然紧缩。观音低垂的眉眼里盛着化不开的哀愁,唇角含着悲天悯人的笑。
“这是……”江桦下意识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这不是我。”谢十七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这是我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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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首发晋江文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