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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冷战

不到半刻钟,官道上已横七竖八躺了二十余人。谢十七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蹲到那为首的黑衣人跟前,用刀背拍了拍对方的脸:“现在,可以告诉本王,是谁派你们来的了吧?”

黑衣人咬牙不语,谢十七也不恼,指了指江桦:“知道那是谁吗?康定世子,江少帅,天天把人脚筋泡酒下饭的主儿。”

江桦:“……”

黑衣人面色由白转红,正要咬舌自尽,被江桦一把卸了下巴。

“想死?”谢十七冷笑,“哪有这么容易。”他转头看向哭成泪人的小义,“去,把他绑结实了,跟咱们一起去甘露寺。这一路山高水长的,正好慢慢问。”

小义抹着眼泪上前,手法娴熟地将人捆成了粽子,还不忘塞了块帕子堵嘴。

“走吧。”谢十七拍拍手,转身往马车走去,“再耽搁,绿梅都要谢了。”

江桦看着满地呻吟的俘虏,又看看哭哭啼啼的小义,最后望向谢十七潇洒的背影,摇头轻笑:“王爷倒是好雅兴。”

谢十七懒洋洋地掀开车帘:“怕什么?有你在呢。再说了,咱们不是还带着那个吗?”

如有绝境,他们可直接先斩后奏。

甘露寺建在半山腰,谢十七一行人抵达时,已是日影西斜。

“啊——”谢十七跳下马车,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坐马车坐得屁股疼。”说罢,他转头看向还在车上的江桦,“怎么不下来?”

江桦默默揉了揉被谢十七枕了一路,已经发麻的双腿,又按了按被压得酸痛的胳膊。

祖宗啊,您还屁股疼呢,您可是躺在我腿上睡了一路,我这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但面上只是温润一笑:“王爷先请,臣收拾下画具就来。”

谢十七狐疑地眯起眼,一个箭步蹿回马车,不由分说地掀开江桦的衣摆:“让我看看。”

“王爷!”江桦慌忙按住他的手,耳根通红,“这、这可是在寺门前……”

谢十七这才注意到周围僧人目瞪口呆的表情,讪讪地收回手。

江桦无奈摇头,扶着车辕慢慢起身,酸麻的腿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谢十七见状,立刻凑上来搀住他的胳膊。

两人这般模样落在众僧人眼里,倒真像极了恩爱夫妻。住持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感情甚笃。”

江桦忍着腿麻,端正地回了一礼:“大师慧眼如炬。”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给谢十七递了个眼色。

谢十七会意,也上前一步行礼:“说来惭愧,本王来的路上遇到山匪拦路,幸得护卫奋勇,生擒了十余人。”他面露忧色,“不知大师可否腾出几间柴房?待明日通报官府后再押下山去。”

住持闻言,手中佛珠一顿,随即笑道:“王爷一心为民除害,实乃大夏之福啊。”转身对身后的小沙弥吩咐,“去,把西院的柴房收拾出来,再备些绳索。”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里面请,斋饭已经备好了。”

谢十七颔首致谢,与江桦并肩往寺内走去。路过那群黑衣人时,他特意放慢脚步,状似无意地对住持道:“说来也怪,这伙山匪对本王的行程了如指掌,连走哪条路都一清二楚。”

老住持面不改色笑道:“王爷福泽深厚,自有佛祖庇佑。”

一行人随着住持穿过古刹山门,迎面是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古柏参天。

谢十七驻足,目光落在东侧那间佛堂上。庙里的白玉观音像尺寸等身,面容被重重流苏遮掩,只露出一个线条柔和的下巴。

“怎么了?”江桦压低嗓音问道。

谢十七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总觉得,这观音像好像在哪见过。”

住持闻言转身,顺着谢十七的目光看去,双手合十解释道:“阿弥陀佛,那是当年先帝在此清修时,亲手雕琢的观音圣像。”

谢十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刨根问底。

待用罢午膳,谢十七便随住持去往主殿诵经祈福。

“王爷,请随老衲诵念《金刚经》。”住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谢十七定了定神,随着住持抑扬顿挫的诵经声,一字一句地跟读起来。

代天子祈福的规矩森严,需在正殿跪上三天三夜,且外臣不得入内。白日里住持会进来教谢十七诵经,到了夜间,偌大的殿堂便只剩他一人。

谢十七盘腿坐在蒲团上,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出神。忽然,窗边传来两声轻叩。

“江桦?”谢十七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唤道,随即又警惕地看了眼紧闭的殿门。

窗棂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江桦的声音伴着夜风飘进来:“王爷可还安好?”

谢十七连忙挪到窗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江桦的脸颊:“你可算来了,我都快饿晕了。”

江桦捉住他作乱的手,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你最爱的桂花糕。”

谢十七心头一暖,正要说话,却听远处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江桦迅速将窗掩上,“待会儿再来。”

谢十七连忙将糕点藏进袖中,刚坐回蒲团,殿门就被推开。住持手持烛台走了进来:“王爷,老衲来送晚课经书。”

谢十七的视角,正巧看见住持的僧鞋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这深更半夜的,老和尚去哪了?

谢十七接过经书,笑道:“有劳住持了。这夜深露重的,您还亲自跑一趟。”

住持双手合十:“王爷为天下苍生祈福,老衲岂敢怠慢。只是这山中夜寒,王爷切记关好门窗,免得着了凉。”

“多谢住持挂怀。”谢十七将经书放在案几上,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方才本王爷似乎听到窗外有动静,不知寺里可还住了其他香客?”

“王爷多虑了。这深山古寺,除了几个洒扫的沙弥,再无旁人。”住持躬身退后两步,“老衲就不打扰王爷清修了。”

待住持的脚步声远去,谢十七立刻起身来到窗边。这主殿大门紧闭,窗户也只能开一条小缝,与其说是清修,倒不如说是软禁。

“江桦。”谢十七贴着窗缝轻声唤道。

“在呢在呢。”江桦的声音从窗下传来,随即一张俊脸从窗缝里探出。

谢十七从缝隙里握住江桦微凉的手:“那老和尚不对劲。我方才看见,他僧鞋上沾着新鲜泥土。寺内都是青砖铺地,他刚才绝对出去了。”

江桦闻言眉头紧锁:“我方才在寺后发现了条隐秘的小路,直通后山。更奇怪的是,我在路上捡到了这个。”

借着月光,谢十七看清江桦手中的物件。一枚精致的金纽扣,是大夏的官袍纹样。

谢十七瞳孔微缩,压低声音道:“看来这甘露寺,比我们想的还要热闹。还是刺客头子亲临。”

江桦将纽扣收好,又俯身取来个手炉塞进窗缝:“夜里冷,你手这样凉。”见谢十七要推拒,他轻声道,“我一直在殿外守着,若是有人来,你便把这先送出来,不会被人瞧见的。”

谢十七蹙眉:“你自己都说了夜里冷。在外面蹲一夜,你是要当冰雕不成?”

“王爷心疼了?放心,我带了厚氅衣。再说,若是让你冻着,我宁可当冰雕。”

远处传来脚步声。江桦迅速隐入阴影,谢十七连忙将手炉藏进袖中,装作专心诵经的模样。

脚步声在殿外徘徊片刻,最终远去。谢十七松了口气,随手翻开住持送来的《金刚经》,发现其中一页被折了个不起眼的角。展开一看,赫然是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谢十七在殿中跪足了三天三夜,出来时已是腊月十七。住持亲自把他送回厢房,临退下时,那双浑浊的老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世子呢?”谢十七靠在软枕上,接过热茶啜了一口。

陆续连忙上前:“世子借着赏花的名义去后山了,小义也跟着去了。”说着递上一方热巾,“王爷放心,暗卫都跟着呢。”

谢十七揉了揉酸痛的脖颈:“那几个刺客,审出来什么了吗?”

“用了些药,吐出来只言片语,说是奉了满大人口谕。”他谨慎地看了眼门外,“他们原身便是山匪,因天寒粮少,才接下了这差事。昨日大理寺来人把他们带回京,我已给他们下了药,死在半路上,干干净净。”

“满骄?”谢十七笑了,“那我大概知道那枚纽扣是谁的了。”

满骄奉帝王之名来刺杀谢十七,只是若动用朝中势力,难免会惹人注目,这才收买山匪行凶。这招借刀杀人,倒是用得娴熟。

“罢了。”谢十七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连日诵经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本王先歇会儿,等世子回来喊我。”

陆续连忙上前为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谢十七合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尊白玉观音像,那被流苏遮掩下的面容,到底为何似曾相识。

江桦带着一身寒气匆匆归来时,谢十七正睡得不安稳。他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汗,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什么。

“王爷?”江桦轻轻抚上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他眉头一皱,正要唤人取热巾来,却见谢十七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别走……”谢十七的呓语带着几分哽咽,“别丢下我……”

江桦心头一紧,俯身在谢十七耳边轻声唤道:“小宝。”

此言一出,谢十七果然安静下来。他紧攥的手指渐渐松开,呼吸也趋于平稳。江桦顺势将他冰凉的手拢在掌心,轻轻呵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