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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今夜你我为夫妻

整辆马车在悬崖边缘摇晃了两下,终于失去平衡,朝着万丈深渊翻滚而下。

整个世界在天旋地转中支离破碎。

谢十七在剧烈的晃动中,只感觉腰间一紧,有人用尽全力将他托起。恍惚间,他看到江桦眼中盛满了决绝。

“活下去。”

这是谢十七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抛向空中。

“陆续,接住他!”

凛冽的山风刮过脸颊,他看到陆续惊恐万状地伸出手,看到小义哭喊着扑来,看到那辆残破的马车带着江桦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悬崖下的云雾里。

“江桦——!”

凄厉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再也唤不回那个纵身跃入深渊的人。谢十七被陆续死死抱住,挣扎间,他只看到悬崖边飘落的一片衣角,是江桦今晨刚换上的月白色锦袍。

谢十七踉跄着扑到悬崖边,指尖死死抠进冻土。崖下云雾缭绕,哪里还有马车的踪影。

“世子——!”小义撕心裂肺的哭喊。

陆续再次冲上来,死死拉住谢十七:“王爷!这悬崖深不见底……”

“闭嘴!”谢十七眼中翻涌的杀意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满骄呢?”

满骄被小义按在雪地里,满脸血污还在笑。谢十七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车是你动的手脚?”

是了。他们原本的马车染血,必定要换新车。而甘露寺里,只有他们来时备用的两辆马车。

满骄先是被擒,故意示弱,让他们觉得胜券在握。

轻敌的从来不是满骄,是他谢十七自己。

满骄被鲜血糊住的脸上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是。”他啐出一口血沫,“可惜,没能送王爷一起上路。”

“你以为这就完了?”

“不然呢?”满骄面色青紫,仍歪着头露出挑衅的笑,“王爷杀夫之仇不共戴天,不如现在就给我个痛快?等回了京城,王爷谋杀康定世子的消息一传出来,就该轮到您进天牢了。”

谢十七站起身,抬手抽出陆续腰间的佩刀,刀尖抵住满骄的咽喉:“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主子是谁?”

满骄仰头大笑:“满而盈,骄而纵。满骄大人鸿福,万人之上长久不衰!”

刀光一闪。

一颗头颅滚落在雪地上,鲜血染红了方圆三尺的积雪。谢十七扔下刀,转身望向深不见底的悬崖:“小义,回寺里喊人,搜山。”

“先……别……搜……把我……拉上去……”微弱的呼喊混着风声传来,几乎微不可闻。谢十七浑身一震,猛地扑到悬崖边。

只见下方三丈处的岩缝里,江桦单手抓着突出的树根仰着头,嘴角还挂着那抹熟悉的笑:“再不来……我可真要见如来了。”

谢十七的瞳孔骤然紧缩,声音都变了调:“绳子!快拿绳子来!”

陆续一个箭步冲上前,解下腰带抛下悬崖。小义已经哭成了泪人,还是手忙脚乱地解下所有能用的衣带结成长绳。

“抓紧了!”谢十七半个身子探出悬崖,亲自将绳索往下放。山风呼啸,吹得他眼眶生疼。

江桦的手已经冻得发青,还是死死抓着那截树根。就在他指尖即将滑脱的瞬间,绳索终于垂到了面前。

“王爷……”江桦虚弱地笑了笑,“这次可要……抓牢了……”

谢十七咬紧牙关,和众人一起将绳索往上拉。每拽一寸,他的心就揪紧一分。直到那只染血的手终于够到崖边,他一把抓住江桦的手腕,将人猛地拽了上来。

江桦重重摔在雪地上,第一时间看向谢十七:“我没事……”

话音未落,谢十七已经狠狠将他搂进怀里。江桦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肩头传来温热的湿意。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满家九族都送去陪你。”

江桦轻笑,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谢十七这才看清他后背插着的半截车辕木,鲜血已经浸透了整片衣袍。

“回京传太医!快!”谢十七一把抱起江桦,转身的刹那,瞥见山崖上方闪过一道黑影。

积雪覆盖的松枝间,一个身影悠然倚坐。那人戴着银白面具,指尖把玩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刀刃。见谢十七望来,他漫不经心地吹了个轻快的口哨。

雪花飘落,模糊了那人的轮廓。但谢十七分明看见他双唇轻启,无声地说着什么。

“明……天……见……”

谢十七下意识地跟着念出这几个字,寒意爬上脊背。再抬头时,那人已消失在茫茫雪幕中,只余几片晃动的松枝,簌簌落下积雪。

“王爷?”陆续不安地唤道。

谢十七收回目光,将江桦抱得更紧:“走。回京。”

雪,又开始下了。

雪路难行,殷宁在禅房前驻足,倒出灌进靴中的碎雪。这才摘下那张覆着霜雪的面具,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

住持早已候在阶前,见来人,忙不迭迎上:“大人。”

殷宁摆了摆手:“解决了?”

“阿弥陀佛。”住持双手合十,“后山那七个弓弩手,老衲已送他们往生极乐。”

每夜子时,他都会踏着露水去清理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杀手。就像十五年来,他一直守着这尊白玉观音,等着那个眉眼酷似月贵妃的少年归来。

殷宁轻嗤一声:“真行啊大师,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杀人不眨眼。”

住持不置可否:“永安王的人还在搜山,世子伤得不轻。”

“死不了就行。”殷宁将面具扔到住持怀里,“继续盯着,别让那些老鼠扰了王爷的清净。”

住持躬身应是,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寺门。殷宁突然驻足,眯眼打量着偏殿那尊白玉观音。

“雕得真丑。”他诚恳地点评道,手指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这脖子都快断了。”

住持面色一沉,手中佛珠捏得咯吱作响。

殷宁笑了,那张苍白的面容竟显出几分温柔:“没真人好看。”他轻声补充,目光穿过飘落的雪花,仿佛看见了十五年前那个站在梅树下,笑着往他手里塞蜜饯的宫装美人。

郡王府内,太医们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又换成一碗碗汤药送进去。

内室门开,老太医擦着汗走出:“王爷,世子伤及肺腑,需立即取出断木,只是……”

“只是什么?”谢十七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断木距心脉仅半寸,稍有不慎便会……”

“本王不管这些!”谢十七打断他,“救不活他,你们统统陪葬!”

江平远闻言别过脸去,眼眶微微发红。陈氏上前按住谢十七颤抖的肩膀:“十七,让太医们施救。”

谢十七胸口剧烈起伏,终是退后一步,仍死死盯着房门:“我就在这里守着。”

三个时辰后,当最后一截染血的断木被取出,太医的官服已被汗水浸透。他长舒一口气,转向廊下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王爷,世子性命无碍,只是失血过多,需静养月余。”

谢十七紧绷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踉跄着扶住廊柱。他在床前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夜。寅时三刻,江桦忽然陷入梦魇,冷汗浸透中衣,死死攥着谢十七的手腕呓语:“……怕……”

正巧陈氏推门送药进来,见状叹了口气。她将药碗轻轻搁在案上,在床边坐下,伸手抚上江桦汗湿的额头:“桦儿刚去北疆时,才十四岁。”

“小孩子家,第一站便见敌军筑的京观。”陈氏手指温柔地梳理着江桦散乱的发丝,“三千颗头颅垒成塔,最顶上那个,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谢十七喉结滚动,握紧了江桦颤抖的手指。

“那晚他也是这样发着热,拉着我的手说‘怕’。”陈氏拭去江桦眼角的泪痕,“可第二日敌军来犯,他照样提剑上了城墙。”

“十七,有些事情,母亲知道,不是桦儿故意要瞒你,他只是……只是怕当年的事情再次重现。”

谢十七恍惚觉得这话中藏着什么玄机,可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江桦苍白的脸色,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东方既白,谢十七吩咐小义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自己匆匆换了朝服。

垂拱殿的早朝,他必须去。帝王假借祈福之名行刺杀之实,这笔账他记下了。

江桦教过他,为君者当知进退,谋定而后动。他身上系着整个江家的安危,这局棋,他赌不起。

垂拱殿内,谢十七跪在阶下,听着上方传来帝王漫不经心的问话。

“永安王此行可还顺利?”

“托陛下洪福,臣弟幸不辱命。”谢十七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回程时马车意外坠崖,多亏世子相救。”

谢紊明知故问:“哦?江爱卿伤势如何?”

“承蒙陛下挂念。”谢十七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世子伤及肺腑,太医说要静养数月。”

殿内安静下来。谢十七能感觉到帝王的目光如毒蛇般在自己身上游走,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既如此……”谢紊笑了笑,“传朕旨意,赐江桦百年山参十株,南海珍珠粉一斛。另派太医院院正亲自照料。临近新年,永安王执掌宫禁,怕是也要操劳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