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凝视着这盘死棋,笑容再次扬起:“秋大人说得对,我确实天真。可这天真,不正是你们这些聪明人最忌惮的吗?”
“谢紊登基以来,赋税加重三成,边境战事不断,秋相真觉得这是明君所为?你说我不懂帝王心术,可这满朝朱紫,又有谁还记得为君者最该懂的是黎民疾苦?”
“冷宫的冬天……很冷。饿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懂了。”
秋否厌再次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沉声道:“王爷终究是……先帝血脉。”
“我知道啊。”
“臣还是那句话。”秋否厌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笥,“锋芒太盛而根基未稳……”
话未说完,谢十七突然按住棋盘:“最后一个问题。”
“秋大人为何要查江桦?听说您连俸禄都捐给了贫苦书院,哪来的银钱去买千金阁的消息?”
秋否厌流露一丝困惑,旋即恢复如常:“臣虽清贫,倒也有些祖产。至于世子……北疆归来后动作频频,臣身为中书令,总要为江山社稷多留个心眼。”
“好一个……忠君爱国。”
谢十七整了整衣袖,后退三步,朝着秋否厌深深一揖。
“王爷这是何意?”秋否厌端坐未动,眉宇间尽是警惕。
“学生谢十七,请先生教我。”谢十七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教我何为帝王之道,教我如何……做个明君。”
秋否厌素来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裂痕:“王爷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再清楚不过。”谢十七直起身,“先生方才说我锋芒太盛,根基未稳。那便请先生……为我铸就根基。”
秋否厌负手踱至窗前,望着院中落花久久不语。谢十七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
“为何选我?”秋否厌终于开口。
“因为先生是唯一敢对我说‘不’的人。”江桦待他如珍似宝,纵他千般任性,可这般宠溺,终究铸不成帝王心性。
“也因为先生……确实将俸禄都捐给了贫苦书院。”
大夏第一清流,从来不是虚名。纵是政敌,也不得不道一句“秋大人高洁”。
这是谢十七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秋否厌转身:“若我教王爷隐忍之道,王爷可能保证三年内不轻举妄动?”
“能。”
“若我要王爷暂舍与江世子儿女情长,专心朝政?”
“……能。”
“为君者,当明白什么该舍,什么……必须舍。”秋否厌指向残局,“现在告诉臣,这盘棋中,该弃何子?”
谢十七凝视着棋盘,目光在黑白交错间游移。
“这枚。”他伸手,将一枚黑子轻轻推出棋盘,“太府寺卿,贪墨库银多年,却因是太后表亲而无人敢动。”
秋否厌不置可否。
“礼部侍郎刘谦。”又一枚黑子被挑起,“结党营私,却深得谢紊信任。”
秋否厌依旧沉默。
棋子被一一推出,直到谢十七的手停在中央一枚黑子上,迟迟未动。
“为何犹豫?”
“这枚……是江桦。”
沉默蔓延的令人窒息。
“错了。”秋否厌拂袖,一枚白子落入谢十七掌心,“江世子从来不是黑子。”
谢十七怔然抬头。秋否厌已行至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落下数行铁画银钩的字迹。
“王爷若能参透长公主之死的真相,自会明白。”
谢十七接过宣纸,只见上面写着:“弃子当取势,留子须得情。”
戌时三刻,大理寺的案卷准时送至郡王府书房。
“当真是暴毙?”谢十七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小宝的绒毛。
陆续抱拳:“属下按王爷吩咐亲去验看过。魏尚书确系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
“你竟还通晓仵作之术?”谢十七手上动作一顿,诧异地抬眼。
陆续下意识就要往腰间那本厚重的册子摸去。
“停!”谢十七及时抬手制止,“不必翻你那宝贝。”
谢十七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卷上,随手翻开几页:“这上面说,魏晨死前曾见过一个道士?”
陆续连忙掏出那本册子,快速翻到某页:“回王爷,按《奇闻异事录》记载,这种临终前突然出现的神秘人,八成是……”
“是什么?”
“是来收魂的黑白无常。”陆续认真地指着书页,“您看,这还有配图。”
谢十七盯着那歪歪扭扭的简笔画,一时语塞。他揉了揉眉心,示意陆续把书收起来:“本王问的是,那道士长什么样?可有人看清?”
“这个……”陆续又摸向腰间,被谢十七一个眼刀钉在原地。
“罢了。”谢十七将案卷一合,顺手在蜡烛上点燃,“明日让千金阁的人去查查这个道士的来历。”
“王爷?!”
“既然明面上是暴毙,那就让它永远是个暴毙。有些真相,烧了比留着好。”
江桦推门而入时,正见谢十七半卧在软榻上,眉心微蹙。小白猫蜷在他腰间,粉嫩的肉垫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他大腿。
“小宝。”江桦屈指轻叩猫儿脑袋,“莫扰你爹爹。”
他撩袍落座,将人揽入怀中。谢十七顺势枕上他的膝头,闭目长叹。
“查案乏了?”江桦的指尖抚上他眉心,揉开那点郁结。
谢十七闭着眼,任由那双手拂去满身疲惫。小宝不满地“喵”了一声,钻进两人之间的缝隙,又被江桦拎着后颈轻轻放到一旁。
“魏晨的事……”
“烧了。”谢十七依旧闭着眼,“都烧干净了。”
江桦的手顿了顿,随即会意。他低头,在谢十七眉心落下一个吻:“烧了好。听说你今日去见了秋否厌,还拜他为师了?”
谢十七终于睁开眼,将脸埋进江桦腰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要你舍了什么?”
“……儿女情长。”
“你应了?”
又一声“嗯”落在衣料间。
江桦的笑声从上方传来:“所以,我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不是放弃……”谢十七抬头,“是……”
江桦的指尖抵在他唇上:“我明白。”
他低头,吻落在谢十七眼睑,尝到一点咸涩:“为君者,当有所舍。”
江桦起身,衣袖从谢十七掌心滑落,只余一缕薄荷香萦绕不散。
“……挺好的。”
“我去书房睡。”
门扉轻合的声音惊醒了小宝,它茫然地“喵”了一声,蹭到主人手边。谢十七望着紧闭的房门,看着那缕光消失,看着自己亲手推开的人,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里。
他太累了。
连日来不眠不休地翻阅卷宗,昨日更是熬到三更才歇下。若是往日,他定会不管不顾地拽住江桦的衣袖,像从前那样耍赖说:“不许走。”
可如今,他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长公主与他非亲非故?不,那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姑姑。说他本可以袖手旁观?可梅清雪若成了傀儡,第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就是江桦。
这些解释都太苍白。
聪明如江桦,怎会不明白?
如今不过是看他谢十七,在江山与爱人之间,选了前者罢了。
这一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与江桦,当真能走到最后吗?
这个念头刚起,心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他弯下腰去,将脸埋进掌心。小宝焦急地蹭着他的手,柔软的毛发上沾染了些许湿意。
长公主下葬那日,秋风卷着纸钱在皇城上空盘旋,像一场迟来的雪。谢十七独自立在城墙之上,望着蜿蜒如白练的送葬队伍。
最前方,宗溪捧着灵位,那枚从不离身的长命锁没了踪影。江桦扶着灵柩,褪去了官袍,一身素白丧服。
自那场平静的决裂后,江桦再没来哄过他。
谢十七也没有低头。
他们依然维持着表面的体面。江桦照例会在清晨端来温好的汤药,提醒他添衣。谢十七也会在夜深时,为晚归的江桦留一盏灯。可那些亲昵的耳语、缠绵的拥抱,都随着秋日的凉风消散了。
谢十七开始日日往秋否厌府上跑。下学后也不急着回府,偏要在光禄勋衙门枯坐到掌灯时分。
江桦也默契地避着他,三日里倒有两日宿在西郊大营军中。
秋意渐浓,他们之间隔着近乎一个秋天的沉默。
暮色四合时,谢十七又一次登上城墙,望向西郊大营的方向。
“王爷,时辰到了。”陆续轻声提醒。
长街上,谢十七看着陆续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事?”
“陛下今日下旨,”陆续咬牙,“要梅大人接任尚书令。梅大人……领旨了。”
“……挺好的。”
“还有……陛下说云菡郡主尚无归处,要……纳她为妃。”
谢十七揉了揉眉心。三年不鸣的约定,注定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太多人坠入深渊。
可即便他出手相救,又能如何?
这朝堂之上,谁会记得他的好?
“何时的事?”他放下手。
“半个时辰前,”陆续喉结滚动,“宗大人当庭抗旨,被陛下以‘大不敬’之罪……押入诏狱了。”
谢十七拢了拢狐裘:“去尚书府。”
他不便救,却不代表不能借他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