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不是最不屑这等见不得光的勾当?”
谢十七难得沉默。半晌,他答道:“我原想着……即便查出真凶是上头那位,也能借朝堂舆论讨个公道。可如今看来,这朝堂给不了长公主清白,更像是个吃人的怪物。母妃当年如此,长公主亦是如此。”
“舅舅可知道,我为何一直不愿涉足朝政?因为我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变成这副模样。为了权势,连至亲之人都能算计。魏晨口口声声为国为民,转头就能逼死皇亲。太后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尽是些龌龊勾当。”
乔照野静静听着,手中骰子不知何时已排成一个“杀”字。
“可现在我懂了。”谢十七冷笑一声,“在这朝堂之上,不是你想不想争的问题。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姓谢,就永远逃不开这个漩涡。”
“既然逃不开,那就不逃了。既然讲道理没用,这朝堂给不了公道,我就自己来讨这个公道。”
乔照野停下手中的动作,细细端详着谢十七的眉眼。半晌,忽然笑出声。
谢十七蹙眉:“你笑什么?”
乔照野摆摆手:“你这副模样,让我想起一个人。你母妃小时候也是这样,明明怕得发抖,却偏要挡在我前面。有次我被人欺负了,她一边抹着眼泪说害怕,一边把那些人揍的屁滚尿流。”
谢十七一时怔然。这与他记忆中温婉柔弱的母妃形象相去甚远,甚至可说是判若两人。
乔照野抬眸瞥了眼窗外渐沉的天色:“时辰不早了。”他伸手揉了揉谢十七的发顶,“你这年纪正该好好长个儿,少熬些夜。”
谢十七挑眉。这话听着怎么似曾相识?
乔照野自顾自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推至案前:“铺子的名号我已拟好了,横竖你和江桦那色胚也想不出什么雅致的。过几日让人把契书送去,你先回府歇着吧。”
谢十七垂眸看去,只见令牌上面龙飞凤舞刻着三个字——“仰雪楼”。
乔照野难得正色:“记住,仰雪楼明面上做的是古董字画买卖,暗地里……”
“我懂。”谢十七将令牌收入袖中,起身朝外走去,“杀人不见血,才是上乘。”
谢十七踏出千金阁,正见陆续正守在马车旁,一个劲地朝他使眼色。
“?”谢十七疑惑四顾,只见车前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小义抱着刀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谢十七心头一跳。小义在此,那马车里……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莫名有种被捉奸在床的心虚感。但也只能定定神,硬着头皮走向马车。小义见他过来,立刻跳下车辕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世子爷在里面等您多时了。”小义压低声音道,“脸色……不太好。”
谢十七心头一跳,强撑着掀开车帘,只见江桦正端坐车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头。
“王爷好雅兴啊。三更半夜还来千金阁……赏月?”
谢十七轻咳一声,钻进马车在他身旁坐下:“你怎么来了?公主府那边……”
江桦阖上眼:“比起公主府,王爷是不是该先解释解释,何时与乔照野搭上的线?若非暗卫来报,我竟不知这千金阁的幕后阁主,竟是我家夫人的亲舅舅。”
谢十七一时语塞。虽说他理亏在先,可江桦背地里瞒他的事还少吗?此刻倒有脸来兴师问罪了。
江桦抬眼,见谢十七那副“没理也要占三分”的倔强模样,顿时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在谢十七开口前先叹了口气:“罢了。孩子大了不由娘。”
“你说得对。这朝堂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前朝宁帝贵为天子,尚为恭定大将军之时在这朝堂上也落得个身似浮萍、命如草芥的下场,何况你我?”
谢十七方才强撑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江桦见他这般神色,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这个人怎么连倔强都这么招人疼?他伸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不过下次见乔照野,记得带上我。”
谢十七挑眉:“怎么?怕我被他带坏了?”
“那倒不是。”江桦一本正经道,“主要是想看看,这位能把杀人放火说得跟风花雪月一样的舅舅,到底是何等风采。”
谢十七闻言,不由得想起乔照野对江桦的形容。“色坯子”这三个字,怎么想都与眼前这个眉目清朗的世子对不上号。但此刻江桦已陪着宗溪在灵前守了三日未眠,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黑,谢十七自然不会没眼色地提起这茬。
“其实我今日去千金阁,”谢十七斟酌着开口,“是为了长公主的事。”
“我知道。暗卫都告诉我了。”
谢十七叹息一声:“长公主这一走……宗家满门……”
二人相顾无言。长公主薨逝,宗溪与梅清雪情断。宗启痛失结发妻子,纳兰梦又失去了一位慈母。这朝堂风云变幻,不知还要吞噬多少人的性命与幸福。
谢十七靠在江桦肩头,感受着对方身上熟悉的薄荷香气息,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温暖驱散了几分。
“我让厨房温了鸡丝粥,回去多少用些。”
江桦低低“嗯”了一声:“你也该好好歇息了。这几日为了查案,都没怎么合眼。”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谢十七忽然问道:“你说……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走到这一步?”
若谢十七真要改朝换代,大夏必生内乱。作为国之柱石的江家,当真能坐视不理吗?
“不会。”江桦毫不犹豫,“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谢十七仰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永远不会让你为难。”江桦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轻吻,“你想要江山,我为你开疆拓土。你想要自由,我带你远走高飞。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晨光熹微,谢十七便已整装出了王府。昨夜与江桦商议至三更,虽已锁定幕后主使,但苦无实证。光禄勋虽掌禁中安危,也无权过问刑狱之事。若要名正言顺地查案,再将魏晨的罪证昭告天下,终究绕不开大理寺这一关。
大理寺少卿庚兴匆匆迎出,官袍微乱,额角还沁着薄汗,显然来得仓促。他躬身行礼:“下官见过王爷,不知王爷驾临,有何要事?”
谢十七目光越过他,望向衙门深处:“钟离雉呢?本王有要事与他商议。”
钟离雉,大理寺卿,素有“铁面判官”之称。此人查案雷厉风行,不畏权贵,若得他相助,未必不能将魏晨的罪行钉死在刑律之上。
岂不料庚兴面露难色,眼神闪烁。
谢十七眉梢微挑,语气沉了几分:“怎么?本王的话,还需重复第二遍?”
庚兴低声道:“王爷恕罪,实在是不巧……就在半个时辰前,魏尚书府上传来消息,说魏大人……暴毙了。钟大人已奉陛下之命,亲自前往魏府查验死因,今日怕是……回不来了。”
魏晨死了?
昨日尚在居中运筹帷幄的老狐狸,今日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
是畏罪自尽?还是……被人灭口?
谢十七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意涌上心头。查什么查?长公主与他非亲非故,太后要动江家又如何?他堂堂亲王,难道还护不住一个江桦?
手腕垂落的瞬间,触到腰间一抹冰凉。
垂眸,是那枚连枝佩。
玉石温润,白鸟低头俯瞰着层层海浪。谢十七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转身就走。
“王爷!”庚兴小跑着追上来,“不等钟大人回来了?”
谢十七头也不回道:“戌时之前。我要看到魏晨暴毙的完整案卷,尽数送到郡王府。”
“这……一日之内恐怕……”
“办不妥?”
谢十七驻足,侧首。
那双桃花眼依旧潋滟生辉,眼尾微微上挑,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那你这顶乌纱,就换个人来戴。”
……
中书令府内,秋否厌执壶斟茶:“王爷今日怎有雅兴来寒舍?”
谢十七没接。
自乔照野点破秋否厌暗中调查江桦一事,他就再没给过这位中书令好脸色。更何况秋否厌连行宫避暑都未随驾,美其名曰“驻守京城”,实则不知在谋划什么。细算来,二人已有三月未见。
谢十七认真打量着眼前人。秋否厌整理棋局的手指都分毫不乱,白玉般的棋子在他指间温顺归位,仿佛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于他不过是一盘可随手拂乱的棋。
有意思。
当年春闱,魏晨亲手调换了秋否厌的考卷。这般深仇,纵是光风霁月如他,听闻魏晨暴毙时,可会露出一丝快意?
若能将这位一品大员拉入局中……
谢十七倾身向前:“秋大人,这局棋,可愿与本王手谈一局?”
秋否厌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好。”
他从容推过白子,谢十七支着下颌,眼尾漾开笑意:“本王今日想执黑。”
秋否厌抬眸,目光在少年亲王昳丽的眉眼间停留一瞬,眼底掠过几不可察的叹息,仍将墨玉棋子缓缓推至谢十七面前。
棋至中盘,秋否厌笑了笑:“王爷这棋路……是江世子所授?”
谢十七答的坦荡,手下又落一子。
秋否厌垂眸布下一子:“锋芒太盛而根基未稳。这样的棋风,不适合王爷。”
“怕什么?”谢十七笑的恣意,“他会教我。”
“王爷尚未及冠。”
“那又如何?他既已加冠,便够了。”
白子如雪落于枰上,秋否厌道:“若为争先,执白亦可。臣愿让王爷三子。”
“不要。”谢十七拒绝的干脆,“我偏要执黑。”
秋否厌的手终于悬停。他静静注视着纵横十九道上的残局,将掌中白子尽数归入棋笥。
“王爷输了。”
谢十七垂眸望着棋盘,黑子看似攻势凌厉,实则早已被白棋悄然围困。他轻笑,将一枚黑子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输便输了。横竖有他替我翻盘。”
秋否厌眉头一蹙:“王爷就这般信他?”
“自然。”谢十七答的干脆,“他应过我的事,从未食言。”
秋否厌沉默片刻,道:“他从未赢过我。”
“王爷今日来,是觉我秋否厌刚直可用。臣确是一心为社稷,但大夏非王爷一人之大夏。若王爷欲行废立之事,可曾想过——”
“若是我能做的比谢紊更好呢。”谢十七倾身。
秋否厌摇头:“冷宫长大的凤凰,终究少了帝王教养。”
“我尚未及冠。”谢十七固执道。
秋否厌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的笑意:“所以王爷,还太天真。”
最后一枚白子落下,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