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环顾四周,随他隐入更深的阴影处。
“长公主三日前曾秘密见过魏尚书,之后便闭门不出。今早,她将贴身二十年的老嬷嬷都遣出了院子。”
谢十七问道:“梅清雪今日何时到的猎场?”
“比王爷您还早半个时辰。有人看见他在长公主院外徘徊……王爷,世子出来了。”
只见江桦已扶着宗溪往这边走来。宗溪双目赤红,长命锁歪在一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回京细说。”谢十七快步迎上。
“怎么会……阿娘她……”宗溪死死攥着江桦衣袖,“不可能……都怪我……都怪我……”
谢十七下意识追问:“什么意思?”
宗溪抬眸,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后方的梅清雪身上。四目相对间,宗溪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梅清雪……我没有阿娘了。”
梅清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晃了晃。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十七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他侧身一步,挡在梅清雪身前,沉声道:“宗大人节哀。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还是先……”
“你知道什么!”宗溪一把推开江桦,踉跄着扑向梅清雪,死死揪住对方的衣领。
谢十七拽住欲上前的江桦,暗中对陆续使了个眼色,便悄然离开。
东苑重归死寂。殿内,宗启如雕塑般跪着,怀中紧抱长公主已然冰冷的尸身。殿外,宗溪缓缓松开攥着梅清雪衣领的手。
“若那日……我没去寻你……”
若那夜不曾踏入西苑,便不会遇见醉酒的梅清雪。若非酒意上头,也不会做出那般荒唐事。更不会被从宴席归来的长公主听去动静。
宗溪颓然垂首,掩面痛哭。
梅清雪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终是缓缓落下。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最终只道:“节哀。”
宗溪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节哀?”他笑了,“梅清雪,你可知道母亲临终前对我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离你远些。”
就在这时,殿内突然传来宗启撕心裂肺的哭喊:“昭慧——”
宗溪浑身一震,顾不上再与梅清雪纠缠,踉跄着冲进殿内。
梅清雪站在原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日长公主将宗溪叫到跟前,说她听得一清二楚。那夜西苑的动静,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她说宗溪身为皇室子弟,怎能如此不成体统。她说梅清雪不过寒门出身,如何配得上金枝玉叶。
宗启向来开明,为此与长公主爆发了成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执。
今晨梅清雪在长公主院外徘徊许久,指尖几次触到门环又缩回。
进去能说什么?是剖白他与宗溪两情相悦?还是揽下所有罪责说是自己勾引?亦或是炫耀即将到手的尚书令之位?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十七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长公主的灵柩已运回京城。留在京中过生辰的陈氏听闻手帕交的噩耗,晨起时哭晕了几回,江平远寸步不离地守在身侧。宗启与宗溪主持着丧仪,纳兰梦跪在灵前已是一天一夜不曾起身。
江桦暗中带着仵作去了长公主府。在宗启的掩护下,他们仔细查验过长公主颈间的勒痕,确系自缢无疑。
可谢十七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放下揉眉心的手,沉声道:“梅清雪那边是问不出什么了。那些仆役呢?”
陆续谨慎地答道:“按王爷吩咐,当日东苑所有仆役都已收押。只是……查案终究是大理寺的职责,再加上陛下已定论是自缢,连下葬的日子都……”
谢十七在心中冷笑。长公主薨逝,太后怕不是要敲锣打鼓庆贺了,怎会认真追查?但这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若无人追究,真相便永远石沉大海。
“既然明面上查不得,那就暗地里查。先带本王去看看那些仆役。对了,那日宗溪和梅清雪的对话,可探听到了?”
陆续面露难色:“二人声音太低,只隐约听到宗大人说什么‘那日不去找你’,梅公子似乎回了句‘节哀’,之后宗大人就冲进殿内了。”
谢十七轻叹一声。这世间情爱之事,从来都是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暮色四合时分,谢十七来到了光禄勋衙门后院。押在此处的仆役们瑟缩在阴影里,见王爷驾到,纷纷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谢十七负手踱到为首的嬷嬷面前,沉声道:“抬起头来。”
那嬷嬷战战兢兢地抬头,正对上谢十七的目光,又慌忙垂下眼帘。
“你是长公主的贴身嬷嬷?”谢十七问道。
“回、回王爷的话,老奴伺候长公主二十余年了。”
“那你说说。”谢十七俯身,“长公主临终前,可有什么异常?本王是来为长公主讨个公道的,你但说无妨。”
“公主……她前几日在行宫偶遇魏尚书,回来后就……”
“就怎样?”
“就把自己关在佛堂,不吃不喝念了三日的经。”嬷嬷哽咽道,“老奴偶然听见,公主在佛前哭着说什么‘造孽’‘报应’之类的话。”
堂堂大夏嫡长公主,竟被逼至如此境地。
谢十七朝陆续递了个眼色:“好生照看,不得怠慢。还需委屈嬷嬷在此暂住几日。”
嬷嬷重重叩首:“只求王爷为公主讨回公道!老奴……老奴万死不辞!”
谢十七转身离去时,月光已洒满庭院。他站在衙门外仰头望天,繁星点点,迷雾重重。
“王爷。”陆续跟上前来,低声道,“魏尚书那边……”
“不急。”谢十七抬手打断,“先派人盯着梅清雪。至于方才那个嬷嬷……也要详查。我们与长公主素无往来,怎知她所言是真是假?又怎知她当真就是长公主心腹?”
“属下明白。”陆续躬身应下,又犹豫道,“只是……若真牵扯到魏尚书……”
谢十七冷笑一声:“杀人偿命,天理昭昭。本王倒要看看,这位三朝元老的骨头,到底有多硬。江桦呢?”
“世子爷还在长公主府帮着料理后事。要属下传话吗?”
谢十七摇摇头:“不必扰他。小义可在一旁伺候?”
见陆续点头,谢十七神色稍霁:“吩咐府里温着鸡丝粥,再备些清淡小菜。世子这几日……怕是食不下咽。”
陆续迟疑道:“王爷不一同回府吗?”
谢十七整了整衣袖:“我再去趟千金阁。”
千金阁内,灯火通明。
乔照野倚在案边,晃着骰盅。
“大还是小?”他挑眉望向对座的胡明月。
胡明月手指轻抵下颌,故作沉思状:“大。”
乔照野竖起一根手指左右轻晃,开盅时指尖不着痕迹地在盅壁一叩。
“三点,小!”他伸手勾了勾,“给钱。”
胡明月盯着那三枚一点朝上的骰子,眯了眯眼,还是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推了过去。乔照野正要伸手去接,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阁主。”白净匆匆推门而入,“永安王殿下来了。”
乔照野手上的动作一顿,与胡明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者立即识趣地起身告辞,待闲杂人等都退下后,乔照野才懒洋洋地吩咐:“请王爷进来。”
谢十七踏入内室,开门见山:“舅舅可知长公主之事?”
乔照野把玩着手中的骰子,漫不经心道:“听说了些风声。怎么,王爷这是要替天行道?”
“我要魏晨这些年的所有动向。特别是与长公主有关的。”
“王爷这是要动三朝元老?有意思……不过这事,恐怕牵扯的不止魏晨一人。”
谢十七蹙眉:“什么意思?”
乔照野将骰子往案上一掷,六个骰子整齐地叠成一根柱子:“王爷可曾想过,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见谢十七面露疑惑,他继续道:“七皇子病重,魏晨即将致仕。但魏晨退位不退势,尚书令的权柄仍在他掌控之中。梅清雪拒不继位,此时若有人提点魏晨一二……”
谢十七瞳孔骤缩。若魏晨逼死长公主,宗溪与梅清雪必然反目。届时孤立无援的梅清雪,就不得不接下尚书令之位。而魏晨的这个把柄落在幕后之人手中,纵使梅清雪位极人臣,也不过是个提线木偶。
谢十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沉声道:“舅舅是说……太后?”
乔照野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拨弄着叠成柱的骰子:“王爷聪慧。太后与长公主素来不睦,如今七皇子病重,八皇子年幼,这朝堂上,能制衡太后的,可不就只剩下……”
“江家。”谢十七冷冷接话。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所以长公主之死,是要离间宗溪与梅清雪,更要借机牵制江家?”
“王爷果然一点就透。江桦不论是选梅清雪还是选宗溪,于太后而言,都是好事一桩。”乔照野慢条斯理地将骰子一枚枚排开,“不过这事,恐怕还有更深的用意。王爷可曾想过,为何偏偏选在围猎之时?”
是了,围猎时朝臣齐聚,消息传得最快。谢十七深吸一口气:“你之前说的那桩买卖,何时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