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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死局

谢十七见梅清雪这般反应,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慌乱地放下手中的果盘,下意识往梅清雪那边挪了挪:“我……我不是故意。”

梅清雪已迅速别过脸去。

“王爷说笑了。在下只是……被风迷了眼睛。”

谢十七张了张嘴,犹豫片刻,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果盘:“要不……你也吃点?”

梅清雪只是摇了摇头。

谢十七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方绣着残荷的帕子:“给。新的,没用过。”

梅清雪终于转过头来,在看到帕子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迟疑地接过帕子:“多谢王爷。”

“其实……”谢十七挠了挠头,“我听说了一些事。关于你和宗溪……”

梅清雪的手猛地攥紧,那方帕子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谢十七见状,连忙挥手屏退左右。他斟酌着开口:“感情这事吧……强求不得。”

话一出口,谢十七自己都觉得说得太过轻巧,多少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了。

他绞尽脑汁想要补救,突然灵光一现:“事在人为……有些事情,只要拼尽全力去做,至少将来回想起来不会后悔。”他努力回想着江桦平日教导他的话,“就像行百里者半九十,你怎么知道自己现在走的是第九十九步呢?”

梅清雪依旧神色淡淡:“若命中注定无缘呢?”

“那就去抢啊!”谢十七脱口而出,见梅清雪面露诧异,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拿我和江桦来说,要不是我当初存心勾引,等那木头开窍,我头发都白了。”

梅清雪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情,甚至还朝他笑了笑:“勾引?”

谢十七顿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道:“我跟你讲,江桦就吃天真无邪这一套。你是不知道我装天真装得多辛苦。”

“那王爷现在,”梅清雪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也是在装天真?”

谢十七慵懒地将手臂枕在脑后,靠在树干上轻哼一声:“喜欢就去告诉他,他不领情就去抢,抢不到就下药……横竖总会有办法的。”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可惜啊……我这个人向来不讲道理。就算强扭的瓜不甜,我也要扭下来尝尝再说。”

“但愿多年后,王爷还能记得今日这番话。”

谢十七一怔,随即失笑:“你这话说得……倒让我想起秋否厌那老古板。他也曾说过,希望我多年后还能保持这份赤子之心。不过我觉得,与其保持什么赤子之心,不如活得痛快些。”

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抬眼望去,只见江桦策马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马鞍上挂着几只猎物。

“说曹操曹操到。”谢十七扬声喊道,“世子爷猎到什么好东西了?”

江桦勒马停在树荫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给王爷猎了只白狐,毛色极好。”说着示意侍卫将猎物呈上。

梅清雪突然起身:“在下先行告退。”

“诶?”谢十七疑惑地转头,只见宗溪正骑马朝这边而来,阳光下那枚长命锁闪闪发亮。

梅清雪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谢十七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越走越近的宗溪,福至心灵,高声喊道:“梅清雪!”

梅清雪脚步一顿。

“要是没药来找我啊!”

江桦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药?你身子不适?”

谢十七摆摆手,看着梅清雪落荒而逃的背影,得意道:“没事,刚做了回月老。”

夕阳西下,谢十七与江桦并肩走在青石小道上。

“怪了。”谢十七蹙眉,“场围猎竟这般风平浪静?连个刺客的影子都没见着。”

“林宥告假未至,这出戏自然唱不起来。倒是昭慧姨母,听闻近日心情欠佳。我晚些去探望,你先回院歇息。”

谢十七撇了撇嘴。昭慧长公主向来不待见他,他自然也懒得去讨没趣:“知道了。记得替我向姨母问好。”

江桦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啊。”

远处肴华殿的灯火渐次亮起,谢十七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安。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到二人走进肴华殿。谢十七示意江桦先行入席,自己则转身走向殿外值守的陆续。

“今日赴宴的都是哪些人?太医可都安排妥当了?”谢十七压低声音问道。

陆续抱拳行礼:“回王爷,陛下今日龙颜大悦,满朝四品以上官员尽数到齐。太医按王爷吩咐,一直在西偏殿待命。膳食由属下亲自盯着,每道菜都试过三遍才呈上。守卫也增加了一倍,保证万无一失。”

谢十七微微颔首,心头那团阴云总算散去了几分。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回到席间时,便见江桦身侧多了个陌生官员,二人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谢十七不动声色地落座,目光在那人身上扫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身绛紫官服,腰间悬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想来品级不低。

“这位是?”谢十七状似随意地问道,顺手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

江桦微微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新任工部侍郎顾彦之,今科春闱的状元郎。顾大人,这位便是永安王殿下。”

谢十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顾彦之连忙起身行礼:“下官参见王爷。久仰王爷清名,今日得见,方知何为玉树临风。”

谢十七微微颔首。这下他全明白了,顾家是谢紊要提拔的新贵,偏巧前些日子江桦去工部审人。眼前这位顾侍郎,明面上是帝王心腹状元,暗地里怕是早就被世子爷收入麾下了。

顾彦之见二人眉目传情,识趣地起身告退:“下官先行告退。”

待人走远,谢十七面上带笑,身子微微倾向江桦:“什么时候收服的?”

江桦目不斜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午睡的时候。”

谢十七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甚至在谢紊举杯祝词时还频频颔首。广袖遮掩下,修长的手指已精准地掐上了江桦的大腿,力道之狠,让世子爷险些将口中的酒喷出来。

江桦面不改色地咽下酒水:“王爷下手轻些,今晚还要靠这条腿伺候您呢。”

谢十七耳尖一热,手上力道不减反增:“世子爷好本事,连新科状元都能收入麾下。”他指尖又拧了半圈,“不如说说,还有多少事是趁我睡着时办的?嗯?”

他算是看明白了。江桦嘴上说着事事相商,背地里不知瞒了他多少勾当。

江桦顺势握住他作乱的手:“王爷想知道?不如今晚让臣好好禀报。”

殿上乐声骤变。谢紊离席而起,手持酒杯和众臣同饮。谢十七只得暂时按下火气,起身举杯。

谢紊满面红光,滔滔不绝地说着祝酒词,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让谢十七心下狐疑更甚。这蠢货今日怎的这般反常?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嬷嬷跌跌撞撞闯入殿中,扑倒在地颤声禀报:“陛、陛下!昭慧长公主……长公主她……自缢了!”

宗启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宗溪手中的酒杯落在了地上,摔了个稀碎。

江桦还算冷静:“什么时候的事?身边侍奉的人呢?都去哪了?”

嬷嬷伏在地上痛哭:“就在半个时辰前……长公主遣散了所有下人,等我们发现时……”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大臣们交头接耳,几位老臣已经跪地痛哭。

“朕亲自去看看。”谢紊沉痛道。

谢十七不动声色地退至殿角,对匆匆赶来的陆续低声道:“立即去查,长公主近日见过何人,说过什么话。”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东苑行去。谢十七与长公主不过数面之缘,此刻反倒最为冷静。他暗自思忖:以长公主刚烈性子,怎会突然自尽?宗溪丧母,宗启这个驸马难辞其咎。

众人来到东苑,远远便看见长公主寝殿外跪了一地的宫人。殿门大敞,隐约可见梁上悬着的白绫还在微微晃动。

江桦握住谢十七的手腕,低声道:“别进去。”

谢十七借着人群遮掩留在廊下,轻唤一声:“陆续。”

陆续立即躬身凑近。

“调光禄勋的人把东苑围了,长公主身边伺候的,一个都不许放走。”

殿内传来谢紊震怒的呵斥声。谢十七站在殿外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宗溪跪伏在长公主尸身前嚎啕痛哭,那个往日舌战群儒、从容不迫的宗启此刻面如死灰,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的目光在殿内逡巡,忽然在角落里发现了面色惨白、神情恍惚的梅清雪。

谢十七眯起眼睛。长公主猝然离世,无论是自缢还是他杀,这一众外臣聚集在此终究不合礼数。更何况这是在行宫,而非京城。即便要举哀守孝,也该先回京再议。

梅清雪踉跄着冲出殿外,扶着廊柱剧烈干呕起来。谢十七犹豫片刻,还是上前递了方帕子。

“多谢王爷。”梅清雪声音嘶哑,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只能勉强直起身子。

“梅公子与长公主……”

“在下与长公主素无往来。”梅清雪打断得又快又急,“只是……见不得这般场面。”

那厢谢紊已恢复了帝王威仪,正与太后低声商议。不多时便传来旨意:命人妥善安置长公主遗体,明日即刻启程回京治丧。盛夏酷暑,尸身实在耽搁不得。

众人来时浩浩荡荡,去时悲悲切切。江桦仍跪在宗溪身侧,那是自幼疼他护他的姨母,纵使铁石心肠如世子爷,此刻也红了眼眶。

谢十七站在廊下阴影处,静静注视着这一幕。他送走过太多至亲,哀莫大于心死,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王爷。”陆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查到了些蹊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