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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溪雪

尚书府的书房里,梅清雪凝视着案上那道明黄圣旨,

“大人,永安王……”小厮的通报还未说完,谢十七已经掀帘而入。

梅清雪还没来得及去收圣旨,谢十七已视若无睹地落座,两条腿随意地架在案几上:“听说梅大人私藏的蒙顶春茶,连陛下都求而不得?”

“王爷来得不……”

“宗溪入狱了。”谢十七径直打断,“谢紊要纳纳兰梦为妃。”

梅清雪垂下眼。半晌,他轻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现在去诏狱,还能赶上送晚膳。”谢十七看了看窗外天色。

“王爷可知诏狱是什么地方?”

“刑部办案,难免走动。又不是没去过。”谢十七从袖中抛出一枚令牌,“给你带了光禄勋的通行令。”

令牌落在案上,梅清雪抬眸:“王爷这‘借刀杀人’使得妙。可若新晋尚书令劫了诏狱……”

“我知道啊。”谢十七晃着双腿,笑得天真烂漫,“关我屁事。”

梅清雪盯着那枚令牌看了许久,最终笑出声:“王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让我去当这个出头鸟,您坐收渔利?”

“梅大人这话说的,本王不过是念在往日情分……”

“情分?”梅清雪猛地抬头,“王爷与我,何来情分?”

谢十七慢慢收起笑容,双腿从案几上放下来:“那梅大人与宗溪呢?也没有情分了吗?”

梅清雪只是沉默。

“诏狱的刑具,梅大人想必清楚。”谢十七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宗溪那身傲骨,不知道能撑过几轮?对了,纳兰梦明日就要入宫。听说……谢紊今晚要在垂拱殿单独召见她。”

“砰”的一声,梅清雪手边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谢十七满意地欣赏着这一幕,缓步绕至他身后:“梅大人何必动怒?本王这不是……来送刀了吗?”

梅清雪冷笑:“王爷是把我当刀使了。”

“错了……要杀人的从来不是我。”谢十七贴近梅清雪耳畔,“是太后杀了长公主,是谢紊要毁纳兰梦。而我……是来救你的人。”

“王爷近日……心情不佳?”

谢十七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梅大人这话说的。本王如今大权在握,高兴还来不及。”

“王爷在说谎。”

“本王的私事,轮不到你过问。”谢十七拂袖转身。

“王爷。”

梅清雪的声音让谢十七驻足。回首时,只见那人又恢复了往日从容,正懒散地把玩着令牌:“世子爷今日……去了春风楼。”

“春风楼?”谢十七蹙眉,“那是什么地方?”

“嗯……似乎是处听曲的雅地?毕竟宗溪从前就常去。”

谢十七脸色骤变。

宗溪常去的,那不就是——

“哦对了。听说今日是花魁献艺的日子,世子爷特意包了临窗的雅座呢。”

令牌在梅清雪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稳稳落在案上。他抬眸,如愿看到谢十七眼中翻涌的怒意。

仰雪楼顶层,乔照野正对着一本账册皱眉拨弄算盘。

“啧,这账不对。”

雅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乔照野抬眼,见谢十七冷着脸闯进来。

“杀人还是放火?”他懒洋洋地支着下巴。

“绑人。拨十个顶尖杀手。”

“我的小外甥啊……”乔照野起身转出案几,玉骨扇轻挑谢十七下巴,“绑个江桦而已,何须这般兴师动众?你亲自去春风楼走一遭,保管他乖乖跟你回来。”

谢十七蹙眉:“你怎么知道他在春风楼?”

乔照野玉骨扇展开,遮住半张俊脸:“这京城里,还有千金阁不知道的事?不过……你若嫌这副容貌太过招摇,倒另有个妙法。”

“说。”

“易容。”扇面合拢,乔照野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张人皮面具,“春风楼新来的乐师,正缺个徒弟。”

“舅舅会易容?”

“自然。”乔照野将谢十七按到妆台前,“天下百般奇门遁甲之数,就没有你舅舅不会的。”

谢十七早就习惯了乔照野随时随地的自夸,懒懒的泼了一盆冷水:“你不会生小孩。”

“……”

两刻钟后,谢十七不由瞪大眼睛,这张脸丢在人堆里,怕是亲娘都认不出来。

乔照野搭着他的肩,对着铜镜自得:“乔公子好手艺。”

“……”

谢十七拍开他的手,起身便走。

“等等!”乔照野扬声道,“上月账目怎会少了三百两?”

谢十七脚步一顿,头也不回:“我拿了。”

“什么?!”乔照野一个箭步冲上前,“每月三千两零花钱还不够?你贪这点要做甚?”

“前日路过慈幼局,见孩子们缺冬衣。”

乔照野怔在原地,待回神时,只听得楼梯间传来一声:“下月零花钱记得多给点。”

暮色渐沉,谢十七揣着乔照野给的乐师腰牌,踏进了春风楼的后院。他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果然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倒是腰间那柄玉箫,让几个路过的歌姬多看了两眼。

“新来的?”一个龟公拦住他,“柳大家的课在西厢。”

谢十七压低嗓音应了声,顺着游廊往深处走。春风楼比他想象中雅致,亭台楼阁间点缀着红纱灯笼,丝竹声隐约从主楼传来。

转过一道月洞门,他突然顿住脚步。

林宥摇着折扇与胡明月并肩而来,二人谈笑风生。谢十七垂首疾行,准备溜走,被皆春色拦住。

“这位兄台。”林宥笑吟吟道,“二楼雅座该往哪边走?”

谢十七暗骂一声。余光瞥见龟公仍在廊下盯着,只得不情不愿躬身引路。转过屏风,二楼雅间的珠帘近在眼前。

“到了,多谢这位……”林宥扇尖在他腰间玉牌上一挑,“柳大家的弟子?”

谢十七低头作揖,这个角度,刚好只能看见林宥那完美的下颌线。他翻了个白眼,眼角余光瞥见隔壁雅间珠帘微动。

一截熟悉的玄色衣袖半卷着,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江桦正执壶斟酒,对面抚琴的女子面纱半垂,指尖正要搭上他的手腕。

“哟,这不是世子嘛。”林宥见谢十七半天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扬声道。

谢十七回过神,趁机退至阴影处。

林宥掀开珠帘,大步走进:“世子爷好雅兴,大半夜来赏月啊。”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退了出来,往谢十七手中塞了些碎银:“多谢带路。兄台若得空,不妨去西厢听听柳大家的《凤求凰》。”

谢十七攥着那锭银子,死死盯着珠帘后,那女子竟借着斟酒,几乎要贴进江桦怀里。

好得很。

谢十七在心底冷笑,他数到三。

一。

琴娘染着丹蔻的指尖距江桦仅剩一寸。

二。

江桦忽然抬手……

三。

他不知何时已起身,侧身避让,酒盏砸在琴弦上。

林宥与胡明月含笑旁观这场好戏,余光瞥见谢十七仍立在原地。林宥折扇轻敲掌心,故作不耐:“这位乐师怎的还不退下?”

谢十七缓缓抬眸。好得很,他身边这些人,倒是一个比一个会做戏。

“罢了。”林宥展颜,扇尖轻佻地挑起谢十七下颌,“本公子今日偏不爱那些庸脂俗粉。你,进来伺候。”

珠帘碰撞声里,江桦的目光扫过来人空荡的耳垂,举起酒杯抿了一口,掩去了唇角笑意。胡明月斟满一杯酒,笑道:“《凤求凰》这等曲子,还是男子来弹更有意趣。”

好,很好。

谢十七此刻肺都要气炸了,面上笑得愈发温润。既然要听曲,那便听个够。

素手按上琴弦的刹那,林宥唇边的笑意骤然凝固。初时还能强撑风度,三五个音后便已面色发青。广袖之下,他死死掐住胡明月的手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明晃晃的写着:你招来的祸水,你自己解决!

胡明月疼得倒抽冷气。

谢十七垂眸,指尖在琴弦上肆意翻飞。那琴声时而如老牛哀鸣,时而似肥猪打鼾,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宛如铁铲刮锅的刺耳噪音。偏生他弹得极为认真,连眉头都微微蹙起,仿佛当真在演绎什么绝世名曲。

珠帘外,几个路过的歌姬纷纷掩耳疾走。

谢十七在心中冷笑:今日不把你们听得七窍生烟,本王就不姓谢!

琴音越发癫狂,竟隐隐有了金戈铁马之势。

林宥额角青筋暴起,手中酒盏已一道细纹。胡明月早已脸色煞白,捂着耳朵缩在角落。唯有江桦仍端坐如松,只是膝上攥紧的拳头已然指节发白。

“铮——”

最后一音戛然而止,谢十七优雅收手。

“献丑了。”他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

林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暂时失了聪。胡明月颤巍巍举起酒壶想斟酒,手抖得洒了满桌。

“好曲。”江桦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不知……这位乐师师从何人?”

谢十七此刻心情大好,索性陪他演到底:“家师姓姜,常言琴为心声。”

林宥终于找回声音,颤巍巍举手:“不知是哪个‘姜’?改日定当登门……讨教。”他实在撑不住了,再听一曲怕是要呕血三升。

“贵客脸色怎这般难看?”谢十七故作关切,忽又恍然,指尖轻抚琴弦,惊得众人齐齐一颤,“哦,是厨房里那个姜——姜朱。葱姜炝锅去腥,小火焖煮,大火收汁……年节时炖肉最是入味。”

姜朱握着酒盏的手微微发抖,强作镇定地抿了一口:“好师……好大家……哈哈……真不错。”他的笑容僵硬得像是戴了张面具,整个人看起来离疯魔只差半步。

林宥瘫在席上,双目无神地望着房梁,似乎在思考人生。胡明月则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抖如筛糠。

谢十七满意地环视一周,今日这曲《杀猪令》,弹得着实尽兴。

“三位贵客恕罪!”龟公慌慌张张闯进来,拽住谢十七衣袖就要拖走,“这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他慌忙招呼抱着琵琶的歌姬,“这是我们头牌……”

“滚。”

江桦揉着眉心,终于撕下伪装。

“光禄勋办案!闲杂人等退散!”

陆续的声音穿透楼板,惊得龟公一个趔趄。

谢十七瞪大眼睛,他分明没叫人来。

与江桦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这不是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