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行宫那日,依旧是个酷暑天。
谢十七身着光禄勋卿的官服,在烈日下安排车队行进,汗水早已浸透里衣。直到目送谢紊的銮驾启程,他才终于靠在城门阴影处,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珠,用折扇轻轻扇着风。
“王爷,”陆续递上冰镇的帕子,小声道,“您脸色不太好。”
谢十七接过帕子按在额头上,长舒一口气:“无妨。走吧,该我们动身了。”
说完这句,他又四下打量:“怎么不见房大人?”
刘谦适时应了上来,弓着身子回话:“王爷,房大人他身子不适,此次出游,是下官一手操办的。”
话明里暗里都在贬低房千里。
谢十七对刘谦这种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实在看不上眼。房千里身为礼部尚书,能坐稳这个位置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刘谦这个礼部侍郎处处越俎代庖也就罢了,偏还仗着帝王宠信想着取而代之,实在不成体统。
“哦,这样啊。不过此次出游的交接一直是与房大人在一处的。房大人如今不在,刘大人可要恪尽职守,别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刘谦脸色微变,连连应是。
谢十七又环视一周,见诸事已安排妥当。他利落地翻身上马,追野这几个月已然长成,火红的鬃毛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
车队抵达行宫时,已近晌午。
烈日当空,谢十七看着刘谦安排的人将帝王迎入寝殿后,又亲自将各处防务细细核查了一遍。待到诸事安排妥当,日头已经西斜。
他清晨天未亮便起身,连早膳都未用就赶往城门口安排车驾。午时又忙着操办各项事宜,滴水未进。此刻虽然烈日灼人,他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胃部隐隐传来刺痛。
谢十七不动声色地咬紧下唇,修长的手指悄悄按上腹部。
“王爷!”陆续安排好最后一队侍卫,转头见谢十七面色苍白,三步并作两步跑来,“您可是身子不适?”
谢十七神色如常地收回手:“无碍,只是暑气太重。世子还未到么?”
陆续压低声音道:“工部那几位大人向来难缠,世子爷就算要问话,怕也要费些周折。”
谢十七笑了笑:“慎言。工部尚书乃朝廷重臣,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世子不过是去请教几个工事上的问题罢了。”
左右这大太阳晒着,谢十七也不是个傻的,身上汗湿的官服黏腻难受,便吩咐陆续备水沐浴,又特意叮嘱等世子回来再唤他。
沐浴更衣后,谢十七披着素白外袍倚在窗边,仍不见江桦踪影。胃部隐隐作痛,他随手拈了块糕点想垫垫,可暑气蒸腾,甜腻的糕点才咽下两口就觉得反胃。
正烦闷间,偏有不速之客登门。刘谦探头探脑地进来,见谢十七坐在窗边,忙不迭凑上前:“王爷,陛下吩咐,今晚要在肴华殿设宴。”
“知道了。”
刘谦仍杵在原地,搓着手道:“那个……陛下特意嘱咐,要王爷您亲自去安排宴席的座次。”
谢十七强撑着站起身:“本王这就去。”
窗外蝉鸣聒噪,更添几分烦闷。谢十七刚迈出一步,忽然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急忙扶住窗棂。
刘谦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王爷若是身子不适,下官可以代劳……”
“不必。”谢十七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本王自己的差事,不劳刘大人费心。”
他拢了拢衣襟,正要往外走,忽听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十七?”
江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掩不住的焦急。谢十七抬眼望去,只见那人风尘仆仆地站在廊下,额前的碎发还沾着汗珠,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
刘谦见状,识趣地退到一旁。江桦三两步跨到谢十七跟前,温热的手掌贴上他冰凉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差?”
谢十七想说自己没事,可一开口却成了:“胃疼。”
江桦眉头紧锁,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刘谦:“刘大人有何事?”
刘谦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为了撇清关系,甚至还补了一句:“下官说要代劳。”
可谓是火上浇油。江桦冷笑一声:“礼部这么多人,连个小小的宴席座次都安排不好?刘大人治下如果都是这种酒囊饭袋,不如找个风水宝地把自己给埋了。”
刘谦被这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得讪讪道:“世子教训的是……可这毕竟是陛下旨意。”
江桦的脸色顿时更黑了:“陛下旨意?呵,王爷是陛下的亲弟弟,陛下难道要王爷拖着病体去给他安排座次?”
刘谦进退两难,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他求助般地望向谢十七,奈何永安王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窝在江桦怀里,苍白的面容贴着世子的胸膛,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察觉到刘谦的目光,江桦又道:“看什么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谢十七往怀里又带了带:“王爷年少心软,刘大人莫不是以为本世子也是这般好说话的?”
刘谦额上的汗珠滚得更急了:“世子明鉴,下官绝无此意!”
“你且去回禀陛下,就说王爷身子不适,晚间宴席不去了。”
刘谦还想再挣扎一下:“世子,这……这初一抗旨的罪名,实在不好听啊……”可对上江桦那杀意凛然的眼神,他顿时噤若寒蝉,连连后退,“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待刘谦仓皇退下,谢十七缩在江桦怀里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江桦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内室走去,目不斜视地问道。
谢十七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我在笑……我们世子爷发怒的样子,活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我不是你阿娘?”
将小鸡崽轻轻安置在床榻上,江桦转身从药箱里取出胃药。他一边倒温水一边絮叨:“真该给你做个药囊,让你把药都拴在裤腰带上。得亏我脚打后脑勺地赶回来了,要是晚一步,你是不是真打算拖着病体去赴那劳什子宴会?”
谢十七就着江桦的手咽下药丸,眉头都没皱一下:“你怎么越来越啰嗦了。”
江桦冷哼一声,取过湿帕子给他擦脸:“嫌我啰嗦?”指尖在谢十七鼻尖轻轻一刮,“那也得给我受着。闭眼歇会儿,我去给你熬碗粥。”
谢十七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别走……就在这陪着我。”
江桦心头一软,在床沿坐下,将人揽进怀里:“好,不走。怎么越来越粘人了?”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谢十七的胃部,力道恰到好处地揉着,“这样可好些?”
谢十七闭着眼“嗯”了一声,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
“你今日去工部,可问出什么了?”
江桦手上的动作不停:“那围栏确实有问题。工部的记录显示,安顺五十七年六月,也就是先帝落水前三天,曾有人以修缮为名,特意调换了围栏的榫卯结构。”
谢十七猛地睁开眼:“谁下的令?”
“记录上写的是……皇后懿旨。”
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谢紊明面上派人刺杀先太子,皇后却在暗地里动了围栏的手脚。如他们所愿,先帝落水染疾,命不久矣。
后来谢紊……也可能是太后,将先太子送到了谢韩手中。太后表面为先太子求情,可江家作壁上观,能去镇压叛军的只有谢紊。平叛之功就这么送到了谢紊手里,再加上他的一面之词,说先太子早已死在敌军营帐中,尸骨无存。
可谢十七仍有一事想不明白:“谢韩当年手握七万大军,他为什么要驻军城外?”
江桦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别想这些了。眼下你只管养好身子,其他的自有我去查。”
谢十七察觉不对,抬头看他:“上次在马车上你也是这样搪塞我的。前几日我说要去工部查证,你也是这般推三阻四。你最近怎么回事?为何总拦着不让我查?”
江桦面不改色,修长的手指继续轻柔地按揉着他的胃部:“你身子弱。”语气平静得近乎敷衍。
谢十七一把拍开他的手,撑着床榻坐直了身子:“江子允!你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稚童吗?我在问你话。”
江桦终于收回手,但仍只是俯身替谢十七掖了掖被角:“别着凉。”
谢十七气结,扬手便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江桦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面颊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痕。
“你……”谢十七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他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动手,更没想到江桦竟然不躲。
江桦转回脸:“闹够了?那就躺下休息。”
近乎哄孩子的语气让谢十七忽然觉得可笑至极。江桦对他的骄纵,若只是闺房之乐,倒也算郎情妾意。可一旦涉及正事,江桦这般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只让谢十七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谢十七泄了气,抬手指向门外:“滚出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恃宠而骄,可此刻就是控制不住的发脾气。
江桦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突然轻笑一声站起身:“好,我滚。”
谢十七看着他的背影,胸口突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就在江桦即将踏出门槛时,谢十七猛地抓起枕边的茶盏砸了过去。
“江桦!你今日若敢踏出这个门……”
江桦脚步一顿:“若我踏出这个门,王爷当如何?将我革职查办?还是……休了我?”
谢十七被这话刺得心口一疼,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半句狠话。
见他不语,江桦终于转过身来:“王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您还要怎样?”
他实在是接受不了谢十七那副侃侃而谈、理性分析利弊的模样。谢十七知道当年的事越多,离那个位置就越近。
而那个位置,注定会将他们越推越远。
谢十七最终只是把自己蜷缩在床榻上:“你走吧。”
江桦站在门口,背对着谢十七,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