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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清官

轮椅声渐远,梅清雪独立窗前,忽见院中走来了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动声色地将案上信笺拢入袖中,待江桦走近窗前,他已然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神色。

“稀客。”梅清雪倚着窗棂,唇角噙着浅笑,“世子今日怎有空来寒舍?”

江桦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眉头紧锁:“方才遇见魏尚书怒气冲冲地出去,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们师徒……起争执了?”

梅清雪转身斟茶:“不过是些政见不合的小事。倒是你,这个时辰来尚书府,总不会专程来喝茶的吧?”

江桦接过茶盏,只定定地看着梅清雪:“我听说……魏尚书有意让你接任尚书令之位?”

窗外,临近晌午,朝阳完全升起,斜斜地照进来,将梅清雪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垂眸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轻笑一声:“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我不准备接。”

“哦?”

“陛下多疑,老师此举,”梅清雪讽刺道,“与独揽朝纲何异?更何况,如今朝中局势诡谲,这个位置,是个烫手的山芋。”

江桦倾身向前:“此言差矣。正因局势诡谲,才更需要……可靠的人坐镇。”

梅清雪挑眉,好整以暇地等着江桦的下文。

“北疆近来不太平,我怕是明年开春就要启程。十七独自在京中……我不放心。”

梅清雪托腮,眉眼弯成月牙:“江世子就这么放心把自己的小世子妃交到我手上?”

“你不会动他。因为你和魏尚书还需要一个傀儡皇帝。”

梅清雪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封遗诏,是被魏尚书藏起来了吧?否则以谢紊的性子,怎么可能至今还没对十七下手?”

“没有那封遗诏作证,谢紊若是贸然动手,魏尚书便有了起事的由头。陛下抗旨,谋权篡位。到时候再扶持七皇子或八皇子上位,倒是个现成的傀儡。可惜……他们被发配青、辽,计划落空。魏尚书这才把目光转到十七身上,不仅更加名正言顺,而且拿捏住了他,就等于拿捏了江家与乔氏。”

两人四目相对。良久,梅清雪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梨树:“所以……江世子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

“非也。”江桦摇头,“我是来谈合作的。我愿倾江家之力扶持你上位,掌尚书省……或许还能给你谋个中书令的位置玩玩。”

梅清雪挑眉:“条件?”

“很简单。在我离京期间,护十七周全……还有,不许他长得太快。”

梅清雪难得露出困惑的神色:“前面的都能理解,最后这个……”

“就是字面意思。”江桦懒懒靠回椅背,“我的小王爷,总该活在我的羽翼下。”

梅清雪闻言笑出声:“江世子这般心思,永安王知道吗?”

江桦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梅公子只需回答,这交易,做,还是不做?”

“江世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过,我为何要与你合作?魏尚书虽想扶我做傀儡,但终究是真心栽培。而江世子你,不过是想给自己的心上人找个看护罢了。”

“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你我心知肚明。魏尚书年事已高,而江家……来日方长。”

梅清雪怔了怔,忽而失笑:“成交。”

江桦满意地点头,转身朝屋外走去。

他其实并非真要磋磨谢十七。只是每每想到那人一旦长成,朝中各方势力必定会争相扶持他登上帝位。或是梅清雪,或是乔照野,甚至可能是其他心怀叵测之人。待他真坐上那个位置,三宫六院,天下尽在掌握。

一想到那些大臣们可能会跪在紫宸殿上,逼着谢十七选秀纳妃,江桦就想给老东西一人准备一块风水宝地,让他们提前躺进去。

那样漂亮的人儿,就该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府里。何必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

……

“行宫布防便是如此。”谢十七合上奏折,朝谢紊微微欠身。

谢紊从假寐中缓缓睁眼:“你看着办便是。”

谢十七正欲告退,却见谢紊摇摇晃晃地从龙椅上起身,在他面前半步之遥站定。

“小十七……”谢紊凑近,浓重的酒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贴上谢十七的鬓角,深深一嗅:“今日熏的什么香?这般好闻。”

谢十七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腰间的连枝佩发出清脆的声响:“皇兄,你醉了。”

谢紊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朕没醉。小十七,你躲什么?”

谢十七腕骨被捏得生疼,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臣弟不敢。只是御前失仪,恐有损陛下威严。”

“威严?”谢紊低笑一声,另一只手竟抚上他的脸颊,暧昧地摩挲着肌肤,“朕看你与江桦在一起时,可没这般拘礼……”他目光下移,注意到谢十七腰间挂着的玉佩,“这是……江桦送你的定情信物?”

谢十七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激得汗毛倒竖。他强忍着不适,扯出来一个笑:“皇兄说笑了。不过是寻常饰物。”

谢素恍若未闻,醉眼朦胧地凑得更近:“寻常?那朕赐你更好的如何?南海明珠,西域美玉,或者……朕的龙床?”

谢十七被那浓重的酒气熏得头晕目眩,心中怒火翻涌。他深吸一口气:“皇兄,我是您的亲弟弟。”

“又不是一个母亲。”谢紊不以为意,竟作势就要凑近谢十七的脖颈。

就在谢十七暗自蓄力,准备抬腿直取谢紊下三路要害时,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锐的通报声:“太后驾到——”

谢十七趁机猛然挣开钳制,一个旋身后撤数步退至安全距离。他迅速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垂首行礼:“参见太后。”

谢紊缓缓直起身子,眼底的醉意已褪去大半。他抬手整了整龙袍,淡淡道:“母后怎么来了?”

“哀家见小厨房做了新出的豌豆黄,想着你最爱这口,便亲自送来些。”太后恍若未觉殿内异样的气氛,朝身后的大嬷嬷招了招手。嬷嬷提着食盒上前,利落地布起菜来。

谢十七仍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未动。

谢紊收回落在谢十七身上的目光,唇角微扬:“母后这般心疼朕,朕心里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转着手中的佛珠,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这才像是刚注意到谢十七似的,“怎么还行着礼呢?快些起来,若是累坏了身子,哀家可要心疼了。”

谢十七强忍着腰间不适直起身:“多谢太后体恤。”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太后慈爱地笑着,“只是永安王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回太后,光禄勋奉命掌管行宫防务,臣特来禀报布防事宜。”

太后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佛珠在指尖转得更快了:“那布防可还周全?”

谢紊细细品尝着碟中的豌豆黄,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谢十七被刁难的模样。

谢十七垂眸答道:“回太后,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太后含笑颔首:“有永安王亲自督办,想必万无一失。永安王说是不是?”

谢十七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恨不得当场给这对母子一人一脚。分明是要他立下军令状,既要保证行宫避暑安然无恙,又要防着刺客行刺。可刺客若真来了,难道还要他这个光禄勋卿亲自挡刀不成?

只是他面上依旧恭敬:“臣自当竭尽全力,护陛下周全。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让我走,快让我走。谢十七只觉得方才被谢紊近身时沾染的酒气挥之不去,此刻只想立刻扑进江桦怀里,把脸埋在那人颈窝狠狠吸几口清冽的薄荷香,好洗去这一身的浊气。

谢十七刚退出殿外,迎面便见陆续正立在廊下候着。

“东西取来了?”谢十七揉了揉酸痛的眉心。他借着进宫述职的机会,特意让陆续去工部调取当年围栏的修缮记录与事故文书。

陆续快步迎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都在这儿了。您脸色怎么这般差?可是……”

谢十七摆摆手,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无碍。花可送去了?”

陆续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属下亲自送去的,保证神不知鬼不觉。”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这是阁主让属下转交的。”

谢十七接过锦帕,指尖在帕角绣着的残荷上轻轻摩挲。让陆续拿着玉牌去千金阁送花,其中的信任与倚重,不言而喻。

“回府。”

谢十七刚迈出宫门,便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宫墙下。车帘微掀,露出江桦半张俊脸。

“你怎么来了?”谢十七快步上前。陆续识趣地退开几步,谢十七倒是没忘了他,吩咐道:“你先回光禄勋吧。”

钻进马车,扑面而来的薄荷香气让谢十七长舒一口气。江桦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怎么,宫里有人给你气受了?”

“脏死了。”谢十七闷闷地抱怨,整个人往江桦怀里又钻了钻,“回去我要沐浴更衣。”

江桦挑眉,刚想与他十指相扣,低头便瞥见他雪白腕间刺目的红痕。谢十七肌肤本就细腻如瓷,稍一用力便会留下痕迹,此刻那腕间的淤青已隐隐泛紫,可见当时被钳制得有多狠。

“谢紊干的?”

没来由的委屈涌上心头,谢十七蹭了蹭江桦的肩窝:“不过是些寻常刁难。”

“有我在你怕什么?”江桦一把扣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他刁难你你便骂回去。我们江家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谢十七的声音依旧低低的:“可我不想给你找麻烦。打仗要军饷,要粮草,这些都是陛下手里的。我今日若是骂了回去,逞一时口舌之快……来年你若真要出征,难保不会被穿小鞋。”

江桦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他没想到谢十七顾虑的竟是这样的事,不是畏惧皇权,不是顾忌身份,而是怕连累他出征受阻。

“傻子。”江桦一把将谢十七按进怀里,“江家百年世家,自有我们的底气,不会只依附皇权做个孤臣。你只管做你想做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谢十七安静地靠在江桦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渐渐与自己的呼吸同频。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紧绷的身子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江桦搂着他,在谢十七身上蹭来蹭去,忽然又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可爱”这个词,可和谢十七一点都不搭边。他那微微上扬的眼尾,即便是漫不经心地一扫,也透着几分勾人的意味。

可江桦就是觉得他可爱。明明自己都被谢紊给作践了,还在担心他是不是会因此受委屈。

“还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谢十七失笑,伸手戳了戳江桦的胸口,“倒是你,堂堂世子爷,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江桦捉住他作乱的手指,在唇边轻吻:“那也只对你一个人。”他的目光落在谢十七腕间的淤青上,眸色又暗了下来,“回去给你上药。”

马车转过街角,郡王府的灯笼已经遥遥在望。谢十七望着窗外渐近的灯火,忽然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再大的风雨似乎都不足为惧。

谢紊也好,乔照野也罢。

他想要谋权篡位,就不能让江桦卷入这场漩涡。他的世子爷该是驰骋疆场的英雄,不该被这些朝堂龌龊玷污了锋芒。

他更希望,当江桦出征时,不必担心功高震主,不必忧虑粮草被断,可以心无旁骛地守护这片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