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众人依次落座。店小二很快端上各色佳肴,香气四溢。江桦亲自为谢十七布菜,看得林宥眉头直跳。
“梅公子他们呢?”胡明月环顾四周问道。
“对哦,哥哥!”纳兰梦朝门外扬声喊道。
片刻后,梅清雪与宗溪总算姗姗来迟。梅清雪仍端着得体笑意。宗溪则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拳头攥得死紧。
很明显,这对冤家方才又在外面吵了一架。
谢十七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忍不住在桌下轻轻踢了江桦一脚,用眼神示意:你请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江桦恍若未觉,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杯酒。
谢十七眼睛一亮,扯了扯江桦的衣袖:“给我尝一口!”
江桦无奈,用筷子蘸了点酒,递到谢十七唇边:“烈酒,你尝尝,呛得很。”
谢十七撇撇嘴,显然不信这个邪。他飞快地凑过去,舌尖在筷尖轻轻一舔。
“咳咳咳!”
下一刻,谢十七就被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都要出来了。
江桦忍俊不禁,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轻拍着他的后背:“早说了你受不住。给你备了葡萄酒,甜的。”
林宥看着这一幕,折扇掩面:“世子这般体贴,倒显得我们这些人都不解风情了。”
纳兰梦托着腮帮子:“嫂……殿下,这酒真有那么烈吗?我也想尝尝。”
“胡闹!”宗溪终于从与梅清雪的较劲中回过神来,“小姑娘家喝什么酒!”
梅清雪冷着脸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道:“尚可。”
宗溪见状,立刻不服输地也灌下一杯。
酒过三巡,谢十七捧着葡萄酒,小口啜饮着,早把林宥私会外男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江桦与林宥一直在暗中较劲,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一个夸赞对方“八面玲珑”,另一个就回敬“运筹帷幄”。一个说“林大人当真是国之栋梁”,另一个就回“世子才是青年才俊”。字字珠玑,句句带刺,偏生面上还都挂着得体的微笑,看得纳兰梦目瞪口呆。
胡明月终于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道:“时候不早了,我和林大人还要去听戏,就先告辞了。”
宗溪嗤笑出声:“大晚上的哪来的戏给你听,装模作样。”
林宥面不改色:“戏院是该关门了,天色也晚了。永安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宜熬夜,今日便到这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桦微笑颔首:“二位大人好走。”
待二人离去,江桦转头看向正襟危坐的谢十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谢十七呆呆地转过头来,面颊酡红,眼神迷蒙。
好嘛,葡萄酒也能喝醉。
谢十七朝江桦眨了眨眼,伸出双臂,眉眼弯弯地撒娇:“好哥哥,抱。”
“噗——”宗溪刚入口的茶尽数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光天化日……不对,大庭广众之下……
却见谢十七已经整个人挂在了江桦身上,像只撒娇的猫儿般蹭来蹭去。
纳兰梦看得两眼放光。这是什么神仙情趣!
江桦无奈地将人打横抱起,谢十七顺势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嘴里还嘟囔着:“子允哥哥最好了。”
宗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这……”
江桦朝宗溪微微颔首:“王爷喝多了,我先带他回府。梅公子向来不饮酒,今日怕是也醉了,幼安你别忘了送他回去。”
纳兰梦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醉态可掬的谢十七,识相地福了福身:“哥哥送梅公子回府吧,梦儿自己回去便是。”
待众人散去,雅间内只剩宗溪与梅清雪二人。宗溪脸上的笑意收敛,一脚踹翻了身侧的圆凳。“咣当”一声巨响,惊得正在闭目养神的梅清雪一个激灵。
梅清雪揉了揉眉心:“你又发什么疯?”
宗溪抱臂靠在椅背上,颈间长命锁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我发疯?是,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在发疯。那秋否厌比我好多了是不是?你还能跟他讨论墨宝是不是?前些日子新得的那方徽墨就是他送的是不是?”
梅清雪本就微醺,此刻被这一连串质问砸得头晕目眩,只淡淡道:“随你怎么想。”
宗溪一听这话,顿时怒火中烧:“是!随我怎么想!他好我坏行了吧!你们都觉得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行了吧!我活该叫宗幼安!活该活不过二十五岁,行了吧!”
梅清雪抿了抿唇,眉头微蹙。在宗溪眼中,他这副模样大概又是在嫌弃自己嗓门不如秋否厌温润了。
“你明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梅清雪揉了揉太阳穴,“抱歉,我有些不适,要麻烦你送我回府了。”
宗溪见状,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冷着脸朝梅清雪伸出手。
状元楼外已是月上中天,梅清雪被宗溪搀着,环顾四周:“马车呢?”
“……”宗溪在心底咬牙切齿:纳、兰、梦!今晚回去不收拾你,我枉为人兄!
梅清雪摇了摇头:“罢了,走回去吧。”
宗溪眉头紧锁:“你这个样子,怎么走回去?”
“你若是不愿……”
“我背你。”
“?”
宗溪不由分说地在梅清雪身前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梅清雪怔了怔,望着眼前这个蹲下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夜风拂过,酒意上头,心跳声愈发清晰。
“愣着做什么?”宗溪不耐烦地回头,在对上梅清雪微醺的双眼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再不上来我就走了。”
梅清雪轻叹一声,终是俯身趴了上去。宗溪的背脊比他想象中要宽阔温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肌肉的轮廓。他下意识地环住宗溪的脖颈,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些许汗水的味道,莫名让人安心。
“抓稳了。”宗溪的声音闷闷的,手臂却稳稳托住梅清雪的腿弯,起身时还轻轻掂了掂,“啧,比上个月又轻了。”
梅清雪将下巴搁在宗溪肩上,看着月光下两人交叠的影子:“宗溪。”
“嗯?”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就在宗溪准备微微偏头的时候,他听见了极轻的一声呼唤。
“宗枭靖。”
宗溪的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嗯。在呢。”
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自己后颈。是梅清雪的面颊贴了上来吗?还是……一滴泪?宗溪不敢确定,只是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梅清雪收回落在宗溪颈上的轻吻,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窝:“枭靖,我想和你一起看顺鼎三年的月亮。”
顺鼎三年,宗溪二十六岁。
宗溪,我希望你能真正成为枭靖。
宗溪低笑一声:“那老道士可是国手,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没有等来回答。
梅清雪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宗溪的耳畔。宗溪无奈地笑了笑,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继续向前走去。
月色下,尚书府的飞檐翘角渐渐清晰。宗溪轻车熟路地入院,将梅清雪送回卧房。
看着榻上人安静的睡颜,宗溪垂下了眼睫。
他也想成为枭靖。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当年一出生就被定下命数,宗溪直到十九岁才明白自己小字背后的含义。“幼安”——岁岁年年,时时安枕。多么讽刺的祝福。
他至今记得那日场景。彼时江桦已披挂出征,成了宗溪最向往的模样。他兴冲冲地去找母亲,却换来长公主的阻拦。争执中,长公主泪流满面的哀求:“幼安,算阿娘求你,不要去……再等几年……再等几年……”
那一刻宗溪才明白,自己从小戴到大的长命锁,竟是最深的囚笼。束缚他的不是帝王猜忌,不是功高震主,只是命数。
只是那可笑的命数。
后来宗溪被宗启亲自举荐入御史台,成了侍御史。多好的官职啊,只需动动嘴皮子,弹劾这个,编排那个。宗溪就这样成了京城第一纨绔。
直到二十一岁那年的雪夜。
他在蹲在郡王府廊下逗弄江桦从北疆带回来的八哥。雪花纷扬,落在他的狐裘上。
多符合他纨绔的身份啊。
直到踩雪声由远及近。
来人一袭青衣,撑着绘有红梅的油纸伞。伞面抬起时,露出那张让宗溪记了一辈子的脸。
眉目如画,面似梨花,朝宗溪展颜一笑。
他也有个极衬雪夜的名字。
梅清雪。
可惜这份初见的美好,在第二日便支离破碎。
宗溪从花楼听曲出来,正撞见梅清雪跟着魏尚书从对面酒楼出来议完事。雪夜里,梅清雪看着站在花楼前的宗溪,眉头微蹙。
“梅公子,来赏月啊。”宗溪笑得轻佻,故意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再后来,当他们还能维持表面和平时,曾在书房独处。梅清雪看见了宗溪放在案几上的文书,落款处赫然写着“宗枭靖”三字。
“这是何意?”梅清雪问道。
宗溪沉默以对。
“我问你话。”梅清雪声音冷了几分。
宗溪这才抱臂嗤笑:“梅公子聪慧过人,字面意思罢了。宗枭靖。反正我也活不过二十五岁,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喽。”
梅清雪冷笑连连:“好得很,原来长公主独子,每日便是这样糊弄自己的。靠些神佛邪说度日,还宗枭靖?你身为皇亲国戚,不为大夏鞠躬尽瘁也就罢了,竟还主动认下这等无稽之谈!”
“你堂堂长公主独子,若真想大展宏图,谁敢拦你?你为何不做?”
宗溪再次沉默。
半晌,他又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我娘。”
我娘会拦我。
“那年我十九岁……我偷了母亲的令牌想去北疆,被她发现后……”宗溪抬手抚上颈间的长命锁,“她跪下来求我。”
“她说,只要我平安活过二十五岁……之后我想做什么,她都不会再拦。所以啊梅大人,与其操心我的表字,不如想想明日早朝?”
回应他的是梅清雪甩袖离去的背影。
宗、枭、靖。
多好的名字啊。
可惜只有梅清雪那个讨厌鬼知道。
宗溪收回思绪,看着榻上熟睡的人,指尖轻轻拂过梅清雪微蹙的眉心。他细心地掖好被角,又熄了灯,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