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否厌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摇头:“从未听闻。”
“这便是蹊跷之处。江桦查的正是这个影子。此人能在北疆与京城之间来去自如,又能调动胡人细作……我在千金阁花了足足三百两雪花银,才买来这桩消息。”
秋否厌惊道:“三百两?”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林宥腰间价值不菲的羊脂玉佩,“林大人出手倒是阔绰。”
“为了大夏安危,下官这点俸禄算什么。只是这满骄神出鬼没,连千金阁都查不出其真实身份……秋大人以为,朝中何人能有这般手笔?”
“能在北疆与京城之间来去自如,又能调动胡人细作……莫非是林大人治下的人?”
“秋大人说笑了,兵部那群蠢驴若有这等本事,早该升官发财了。”
见秋否厌沉默不语,林宥心知这位清流领袖最是厌恶自己这等靠帝王宠信上位之人,即便心中有所猜测,也定不愿与自己深谈。他起身整了整衣袖:“秋大人,家中还有些琐事,下官先行告退。”
临走时,林宥余光瞥见秋否厌仍盯着棋盘出神,不由唇角微勾。这把火,算是点着了。
掀开车帘,便见胡明月已在车内,林宥自然地落座对面。车厢内燃着安神的沉水香,胡明月正就着琉璃灯批阅文书。
“等多久了?”林宥随手解下腰间玉佩搁在小几上。
胡明月从文书中抬眼:“不久。用过晚膳了吗?”
“没胃口。”林宥撇撇嘴,身子一歪靠在软枕上,“真烦,最讨厌和秋否厌这种端着架子的人打交道。”
胡明月将温着的食盒推到他面前:“那下次我替你去。”
“罢了。”林宥摆摆手,掀开食盒拈了块芙蓉糕,“谁让人家是‘曾许人间第一流’的秋大人呢。”
是啊,就连这般清高自许的人物,如今也不得不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来护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当年许下‘人间第一清流’的誓言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要用这等手段来护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林宥一噎,半晌才嗤笑一声:“胡明月啊胡明月,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
胡明月摇了摇头,将批阅好的文书收入匣中:“千金阁奉命查北疆之事,折损了不少人手。新的买卖迟迟未开张,这般坐吃山空……不像是你的作风。”
林宥托着腮,眉眼弯弯:“那我的作风应该是什么?”
胡明月抿了抿唇,没有作答。
“以利为上?”林宥嗤笑一声,“胡明月,我是个商人不假……可比起银子,我还是觉得让自己开心最重要。”
胡明月依旧不语。林宥靠回软枕,望着车顶垂下的流苏出神:“你说……这江山若是真倒了,他们那些在暗处撑着的人,会不会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喝茶,要凉了。”
林宥长叹一声:“真是……当初入朝为官不过图个新鲜,如今倒快被秋否厌那老古板带成名垂青史的忠臣了……对了,十七最近在忙什么?听秋否厌说,他这几日清减了不少。”
胡明月执壶添茶:“殿下近日在跟着世子习练横刀,似乎天赋异禀。”
“什么?!”林宥猛地坐直身子,“横刀?!那玩意两个拼一块都快比他高了!他小孩子家家的学这等见血封喉的凶器做什么!”
胡明月看着林宥难得失态的样子,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世子说,殿下学得极快,三日便能挽出漂亮的刀花。”
林宥烦躁地扯松了衣领:“江桦那厮是疯了不成?十七那身子骨,经得起这般折腾?他江少帅带兵打仗是把好手,可教孩子是这样的吗?我早该发现不对,十七近来那些粗话,定是他带坏的。等等,你说他学得极快?”
“据说是过目不忘。”胡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前日暗卫来报,殿下在全无基础的前提下已能将望君归使得有模有样。”
林宥一把夺过密信,细看下来眉头越皱越紧:“……这悟性,当真是……江桦这是要把十七培养成第二个自己啊……也不知是福是祸。”
“你担心殿下?”
“废话!”林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那孩子可是……罢了,如今有江桦护着,倒比在冷宫时强上百倍。”
胡明月若有所思:“我倒觉得,殿下学刀是好事。”见林宥挑眉,他继续道,“至少下次遇险时,不必全靠世子相救。”
林宥沉默良久,终是叹道:“你说得对。这世道,多一分本事,就多一条活路。罢了,明日我便去瞧瞧。”
“今晚就可以。”
“什么今晚就可以?”
“殿下欠梅清雪一个人情,说要今晚请他喝酒……怕是宗溪也会去。”
“……”林宥展颜一笑,“记得演像点。”
状元楼外,梅清雪刚走到门口,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背影立在石阶前。他眉梢微挑,朝江桦走去,还未近前便听见一阵嘀嘀咕咕的声响。
“都怪你,方才要不是你非要抢,糖画能掉吗!”
“好王爷,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梅清雪轻咳一声。江桦闻声回头,身侧同时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他这才发现,原来江桦高大的背影将谢十七遮得严严实实。
而两人脚边,一个碎成几瓣的糖画正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依稀还能辨出原本是只小猫的模样。
谢十七见是梅清雪,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迅速从江桦身后钻出来,强作镇定道:“梅公子来了。”
江桦倒是坦然,俯身将碎掉的糖画拾起,用帕子包好:“可惜了,方才画得极像小宝。”
“看来臣来得不是时候。”
“无妨。”谢十七耳尖微红,故作老成地摆手,“梅公子请。”
他刚要迈步,忽觉背后一凉,脑中顿时警铃大作。这宗溪莫不是地鼠成精?还是什么山野精怪,为何每次出现都神出鬼没的?
果然,一转头就见宗溪不知何时已立在三步外,身后还跟着个粉衣少女。那姑娘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目光止不住地往谢十七身上瞟。
纳兰梦在心底啧啧称奇:自家这位表嫂嫂,当真是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虽与江桦并肩而立,可两人站在一处,竟像是画中走出的人物与凡尘俗子之别。
谢十七被纳兰梦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江桦身侧靠了靠。江桦会意,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将谢十七半掩在身后。
“这位是……”谢十七问道。
宗溪笑嘻嘻地拉过纳兰梦:“我家妹妹纳兰梦,刚从道观回来不久。还不快行礼?”
这礼数看似寻常,实则暗含歉意。若非纳兰梦当初将计就计,也不会有后面这一连串风波,刘嬷嬷或许就不会……
纳兰梦这才回过神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见过永安王殿下,见过江世子。殿下连声音都这么好听……”
“纳兰梦!”宗溪气得直跺脚。
谢十七被这直白的夸赞逗得轻笑出声,方才的尴尬一扫而空。
“王爷可要当心,这小丫头最是古灵精怪。”
纳兰梦耳尖,立刻反驳:“世子这话说的,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好了,别在这站着了。”江桦牵起谢十七的手,“日头毒,进店里说话。”
“嫂嫂嫂嫂!”纳兰梦提着裙摆追上来,“你这衣裳是什么料子?衬得人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谢十七在冷宫多年,哪曾与姑娘家这般亲近过,顿时有些无措:“这是……是世子在北疆带回来的……说是夏日穿着最是凉爽。”
纳兰梦又凑到谢十七另一侧,眼睛亮晶晶的:“这耳坠的样式好生别致。”
“世子所赠。”谢十七轻声答道。
“这发冠……”
“世子晨起给我束发时选的。”
纳兰梦在心底暗暗称奇,正欲再问,却见江桦突然停下脚步。
“咦?”雅间的门从内推开,胡明月面上先是恰到好处的惊讶,继而展颜行礼,“永安王殿下,真是巧遇。”
谢十七眉头微蹙:“你怎么在此?”
胡明月含笑拱手:“臣约了林大人去听戏,先来状元楼用个晚膳。只是王爷也知道的,林大人惯爱迟到。这不,臣正要出去寻人呢。”
“在下迟来,万望恕罪。”
这熟悉的开场白让谢十七眉头一跳。他这位好舅母私下约见外男,乔照野可知情?
抬眼望去,林宥正隔着梅清雪三人立在二楼台阶下。见众人目光齐聚,他脸上闪过一丝讶色:“殿下也在?一月不见,殿下似乎长高了不少。”
确实长高了些。这一个月谢十七每日天不亮就跟着江桦习武,身形抽条了不少。只是这一长高,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显清瘦,素白的衣衫罩在身上,颇有几分仙鹤振羽之姿。
林宥缓步走上台阶,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在谢十七身上打了个转:“殿下这身量见长,可怎么瞧着更清减了?莫不是江世子苛待了您?”
谢十七漫不经心道:“林大人说笑了,王妃每日天不亮就去小厨房盯着本王的膳食。倒是林大人,似乎与胡大人情谊甚笃啊。”
好你个林宥!竟敢背着我那金主舅舅私会外男!
林宥面不改色:“王爷这话说的,同僚之间,自然要和睦相处。”
一旁的纳兰梦听得目瞪口呆。什么?王妃?!她竟然站反了?!
她下意识转头想向宗溪求证,奈何自家兄长正厚颜无耻地往梅清雪身上挂,一副“我醉了走不动道”的无赖模样,连个眼神都不分给她。纳兰梦气得直跺脚,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时梅清雪面无表情地往旁边一闪,宗溪一个踉跄差点栽下楼梯,被眼疾手快的胡明月一把扶住。
“多谢……”宗溪刚要道谢,抬头对上胡明月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
林宥见状轻笑一声,折扇掩面凑到谢十七耳边:“殿下瞧见没,这才叫情谊甚笃……嗷!”
江桦面不改色地收回踩在林宥脚背上的靴子:“走吧,菜要凉了。”
林宥疼得直抽气,嘴上不饶人:“世子在外头就这般独断专行,永安王心善,在家里岂非要被你欺负死。”
胡明月无奈扶额。
江桦眉头紧蹙,心中警铃大作:这林宥怎么对自家小王爷如此上心?
先不说林宥执掌兵部,在他离京这段时日,兵部与光禄勋的文书往来,二人难免接触。更可疑的是,当时谢十七带兵围了兵部衙门,二人背着小义嘀嘀咕咕说了半晌,林宥便将北疆案的证据悉数奉上。
江桦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林宥这厮,竟敢趁他不在,对谢十七暗送秋波!
死狐狸精。
不过眼下还需按捺。思及此,江桦唇角微扬,端出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胡大人与林大人既然来了,不如一道用膳?”
此言一出,除了江桦自己,众人皆是一副“你吃错什么药了”的震惊表情。
林宥最先反应过来,笑得意味深长:“既然世子盛情相邀,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
他转头朝胡明月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的跟上。纳兰梦见状,也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谢十七悄悄拽了拽江桦的袖子,压低声音:“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桦面不改色,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除妖。”
“……?”除什么?除妖?除哪门子妖?谢十七怀疑自己听错了。江世子莫不是发烧烧糊涂了,要在这状元楼里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