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靠在江桦怀里,耳边嗡嗡作响。
“十七,呼吸。”江桦抚上他的后背,“慢慢呼吸。”
谢十七这才发现自己几乎要窒息。他大口喘息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皇帝心腹……满骄……这个名字像毒蛇般缠绕在心头。是林宥?秋否厌?还是某个位高权重却始终藏在暗处的人?
江桦的手稳稳托住谢十七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轻轻摩挲:“乖孩子……别急,我们慢慢来。把人带下去,好生看管。”
回到书房,江桦亲手斟了盏热茶塞进谢十七掌心。
“满骄这名字起得蹊跷。若拆开来看……”
“满者,盈也。骄者,傲也。”谢十七接话,“若是去查,可能查到影子的真实身份?”
江桦苦笑摇头,在谢十七身旁坐下:“这影子便利不假,查起来也最是费力。”他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圈,“顺着假名字查下去,到处都是他的消息。可这些消息里,十条有十一条都是假的。”又在圈外画了个更大的圈,“但若想知道影子的真实身份,又不得不从这些假消息开始入手。”
这是个精心设计的死局。就像在迷宫里追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影子,每一条看似有用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另一个谎言。
谢十七盯着案几上渐渐干涸的水痕,道:“既然查不到影子,不如查查谁需要这个影子。”
江桦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是说……”
“帝王心腹,既有权势又有财力豢养影子。陛下若要藏他,必不会给太高官职,这样才有余裕与胡人暗通款曲……但为免惹人怀疑,此人又必须时常露面。”
江桦若有所思地接道:“所以这人要么八面玲珑,与谁都交好。要么……”
“要么冷若冰霜,与谁都保持距离才显得合理。再结合满骄这个名字的深意……”谢十七忽然握住江桦的手,“我们需要实打实的证据,得先查清楚这个满骄最近都与哪些人接触过。影子再隐秘,总要留下痕迹。”
江桦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我的小王爷,当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谢十七摇头,指尖在江桦掌心划了个圈:“还差最后一块拼图……你说,什么样的人会给自己起满骄这样的名字?”
“要么是狂妄自大之辈,要么……”
谢十七突然坐直了身子:“满者,盈也。一个突然志得意满的人,一个最近平步青云却行事低调的人……”
江桦单手托腮,凝视着谢十七侃侃而谈的侧脸。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像是盛满了碎星的夜空,又似燃着未烬的篝火,温柔而灼热。那爱意太满,藏不住了,便从眉梢眼角漫溢出来,无声地流淌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谢十七说了半晌无人应答,下意识偏头望去,正撞进这片温柔的星海里。鬼使神差地,他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为什么乔照野说你把我当棋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应该不只是因为这张脸,对吧?
江桦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他伸手抚上谢十七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眼尾:“这张脸确实好看。”
谢十七的眸子随着他的话语黯了几分。
“但若只是为了一张脸,”江桦的声音认真起来,“何必在朝堂上为你据理力争?何必日夜兼程八百里赶回京城?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谢十七。”
“是那个在冷宫里还会养小猫的谢十七,是那个明知会惹怒陛下也要为刘嬷嬷披麻戴孝的谢十七……更是那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跟我来地牢的谢十七。”
谢十七别过脸去,又被江桦温柔地扳回来。
“看我……你说要学刀,我在北疆给你铸了一把新的,很漂亮。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望君归’。”
那是沙场征人留给闺中人的承诺,是刀光剑影里最温柔的牵挂。这三个字压着谢十七的喉咙,让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桦温柔地拭去谢十七眼角的泪痕:“为夫的罪过。”
谢十七声音哽咽:“我们回家……我想看看那把横刀。”
“好。”江桦将他扶起,十指紧扣,“我们回家。”
江世子所言非虚。当谢十七从锦匣中取出那把三尺横刀时,寒光如月华倾泻。刀身修长笔直,刀柄缠绕着红绳,刀背处刻着“望君归”。
“北疆有个习俗。”江桦从身后环住他,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出征前要给心上人系上红绳……我系了,你就得等我回来。”
谢十七的指尖轻轻抚过刀身上那抹艳丽的红绳,突然抬头,眼中还泛着未褪的红:“明日起,你便教我学刀。”
“可你身子……”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谢十七手一挥,像个发号施令的小将军,“明日记得叫我起床,现在该就寝了。不许再煽情了,本王爷听腻了。”
江桦望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他躬身行了个夸张的大礼:“谨遵王爷懿旨。”说罢将人打横抱起,惊得谢十七低呼一声,慌忙搂住他的脖子。
“江桦!放我下来!”
“不是王爷说要就寝的吗?”江桦故作无辜,大步往内室走去,“为夫这是在遵旨行事啊。”
秋府后院的凉亭内,秋否厌盯着林宥方才落下的那枚黑子,眉头紧锁:“这步棋……我倒是看不明白了。”
春闱一事上,秋否厌本欲雷霆手段彻查,却被林宥轻描淡写地按下,只道静观其变。如今尘埃落定,倒真让他品出几分深意。
林宥手中皆春色轻摇:“剑走偏锋,意外之喜。秋大人,你输了。”
秋否厌摇头苦笑,将手中白子掷回棋盒:“罢了。终究下不过你。”
林宥执扇挑起亭边的纱帘,盛夏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眉心微蹙,又放下了帘子:“听说永安王守孝已满一月了?”
秋否厌素来不喜背后议论他人,只淡淡道:“想必永安王这月清减了许多。”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倒觉得,刘嬷嬷去世,反倒是件好事。”
秋否厌蹙眉抬眼。
林宥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没了软肋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岂非好事一桩。”见秋否厌不欲多言,他便转了话题,“听说江桦最近正在查一个人?”
秋否厌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亭外新栽的翠竹上。
“哎呀呀~”林宥凑近几分,扇面半掩着唇,“秋大人便是不喜背后议论,也莫要把‘讨厌’二字写在脸上嘛。再者说,我如今谈的可是朝堂正事,并非背后嚼舌根。”
秋否厌面色稍霁:“他这般大张旗鼓,不过是想敲山震虎,让上头那位收敛些。不过北疆究竟出了什么事,值得他查这么久?”
林宥正色,折扇一合:“谁知道呢,江桦身边尽是些锯了嘴的葫芦。要不……秋大人发发善心,拨些银钱让我去千金阁买条消息?”
秋否厌不紧不慢地端起自己烧制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又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袍衣袖,最后望着亭外新栽的一畦青菜,温润一笑:“林大人说笑了,我哪来的银钱。”
“……”林宥目光在秋否厌周身扫过。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玉佩水头还欠佳,若非戴在他身上,怕是连当铺都不愿收。
“秋大人这般清廉,倒显得我像个贪官污吏了。不过您这身打扮……”他挑起秋否厌腰间玉佩的穗子,“莫不是在效仿古人‘一箪食,一瓢饮’的清贫之乐?”
秋否厌不动声色地将玉佩穗子从他手中抽回:“林大人说笑了。前些日子捐了半年的俸禄修葺书院,如今确实囊中羞涩。”
“哦?”林宥挑眉,“那不如我借你些银两?”
秋否厌眉头微蹙:“林大人今日为何对千金阁的消息这般执着?”
林宥摆出说书人的架势:“唉,这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啊!想当年我在娘胎里时就听闻……”
“……”秋否厌面无表情地打断,“演过了。”
林宥撇撇嘴收了架势:“秋大人这般较真就没意思了。您该学学胡明月,我演什么他都能接上戏。”
插科打诨半晌,林宥本以为能糊弄过去。谁知秋否厌依旧不依不饶:“你还没回答,今日为何执着于此。北疆之事,哪怕一只蚂蚁暴毙都可能动摇大夏根基,我不得不防。”
林宥哀怨地叹了口气:“一说起大夏安危,秋大人这劲头怕是能聊上三天三夜都不带歇的。要不我改名叫‘大夏’得了,这样您就能跟我促膝长谈三天三夜了。”
“……”
见秋否厌面色愈发凝重,林宥终于收了玩笑神色:“秋大人可知满骄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