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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枭靖

江桦继续道:“臣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忠义之人,无论贵贱,都当受人敬重。陛下素来以仁孝治天下,想必最能体会这份心意。”

谢紊眯起眼睛:“十七弟以为呢?”

“臣弟以为,江世子所言极是。刘嬷嬷虽为仆役,却养育臣弟成人。这份恩情,臣弟不敢忘,也不能忘。”

林宥暗自松了口气,正欲退回队列,却听谢紊话锋一转:“既然要仁孝治天下,朝廷法度也不可废。就由林爱卿亲自监刑,杖责三十。”

林宥眼前一黑,仿佛已经听见谢十七私下里咬牙切齿骂他“狗官”的声音。

他需要救星,需要救星!

噼里啪啦的铃铛声响起。

只见文官队列中,宗溪正拽着父亲宗启的衣袖拼命摇晃,长命锁上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宗启被拽得烦不胜烦,又被同僚们探究的目光看得脸上挂不住,碍于颜面不好发作,只得硬着头皮出列,上前一步解围。

“陛下,臣有本奏。不知江世子今日是代父上朝,还是以永安王夫婿的身份入宫?若是前者,康定郡王抱恙在身,世子代父议政乃祖宗成法。若是后者,驸马入宫伴驾,似乎也无不妥?”

这番话既给了皇帝台阶下,又暗指责罚江桦于理不合。朝臣们纷纷暗自赞叹,不愧是能把先帝气得跳脚还能全身而退的狠角色。

谢紊眯起眼睛。他若执意责罚,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宗爱卿倒是提醒了朕。”他展颜一笑,“江世子既已与永安王成婚,自然该以驸马之礼相待。不过驸马不得兼任朝职,江世子以为如何?”

这分明是要江桦在仕途与婚姻间做抉择。若要前程,便得受这三十杖,变相承认与谢十七感情不睦。若要保全婚姻,就得放弃军职。无论哪条,都是死局。

宗启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只觉满朝文武肩上顶着的都是些大西瓜,上头那位更是个实心大冬瓜。没一个长脑子的蠢货。

“陛下容禀,臣方才所言,世子今日究竟是代父议政还是以驸马身份入宫,尚未有定论。不知世子如何说?”

这一问,既给了江桦转圜余地,又将难题抛了回去。殿中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江桦朗声道:“回陛下,臣今日确为代父上朝。家父染恙,已递了告假折子。”

“至于驸马不得兼任朝职一事。臣斗胆请教陛下,当年昭慧长公主下嫁时,驸马爷可曾辞去御史大夫一职?”

当年先帝特准驸马继续任职,如今若拿此事做文章,岂不是自打嘴巴?

林宥见状,连忙打圆场:“陛下,臣以为江世子所言极是。代父议政乃祖宗成法,不应与驸马身份混为一谈。”

殿中气氛一时凝滞。谢紊盯着林宥完美的下颌线条,轻笑一声:“既如此,江世子今日入朝,倒也不算僭越。林爱卿,你说是不是?”

“陛下圣明。”

宗启在队列中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心想这场闹剧总算可以收场。等回府定要好好教训身后那个只知道拽自己衣袖的小兔崽子。

众人又议了些无关紧要的朝事。谢十七披麻戴孝立在殿中,众臣也不好意思再为难他。话题渐渐转向春闱主谋之事,谢十七却已神思恍惚。

这场春闱风波,学子们金榜题名,帝王网络新才,长公主府全身而退,秋否厌、林宥皆安然无恙。

到头来,死的只有一个刘嬷嬷。

散朝时,谢十七木纳地跟着江桦走出大殿。

江桦握住谢十七冰凉的手指,低声道:“十七,我们回家。”

“江桦,春闱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春闱风波后,他便再未过问此事。一来江桦忧心他身子,处处拦着。二来……谢十七自己也说不上为何,只要江桦在身边,他的脑子就像生了锈,半点不愿转动。

江桦环顾四周,压低嗓音道:“此处人多眼杂,回去与你细说。”

谢十七点点头,又问:“你平日……心情郁结时,都如何排解?”

“或是练剑,或是……审人。”

“我能去审吗?”

这些日子风平浪静,江桦手中能审的,唯有前些时日抓获的胡人探子。让谢十七参与审讯意味着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

江桦喜欢谢十七,愿意将他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是一回事。而真正将他带入权力漩涡,让他参与江家的核心事务,又是另一回事。

“好。”江桦最终点头,“我带你去地牢。不过要答应我,审完就好好休息。”

这个简单的应答,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然不同。从此以后,谢十七不再只是被保护的对象,而是真正与江桦并肩而立的盟友。他的小王爷,终究是要在这腥风血雨中成长起来的。

按照大夏律例,臣子府邸不得私设地牢。江桦审人的地方,藏在京城西郊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

马车缓缓停在一座挂着“姜府”匾额的宅院前,江桦小心扶着谢十七下车。谢十七环顾四周,只见院中仆役往来洒扫,丫鬟端着茶点穿梭,俨然是个寻常官宦人家的模样。

“姜幻。”江桦解释道,“这宅子明面上的主人。无父无母,祖籍不详,连样貌都无人知晓。偏生这人交游广阔,京中处处都有他的踪迹。”

谢十七立即会意。这姜幻不过是个精心编织的幌子。一个根本不存在,又无处不在的影子。京中达官显贵的宴席名单上常有他的名字,各家店铺的账册里记着他的赊账,甚至连教坊司的花魁都声称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的行踪遍布京城各处,可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其真容。这般安排,既掩人耳目,又能在必要时提供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有意思,让我猜猜,这‘姜’同‘江’,‘幻’同‘桦’。可对?”谢十七问他。

江桦笑而不语,只牵着谢十七的手往内院走去。沿途遇见仆役,他便自然地闲话起姜府的家常:“京中权贵多养影子,或是为金蝉脱壳,或是行些不便露面之事。若有一日陛下问罪郡王府,我便是这姜幻了。”

“若陛下察觉影子的存在……”

江桦推开书房门:“这些影子府邸都由死士看守,必要时可引颈自刎。”他转身将谢十七拉进屋内,反手落锁,“况且这满京城,怕也只有我敢把影子名字取得这般相似。”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

江桦在博古架某处轻轻一按,地面缓缓移开一道暗门,露出向下的石阶。幽暗的甬道里,隐约传来铁链碰撞的声响。

石阶潮湿阴冷,越往下走,铁链声越发清晰,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呻吟。

“这些探子嘴硬的很。”江桦道,“我这几日忙着照顾你,手下人用了三日刑才撬出些皮毛。怕吗?”

谢十七摇头:“只是没想到,你平日出门办事,都在这样的地方。”

甬道尽头是间石室,四个衣衫褴褛的胡人被铁链锁在墙上。见有人来,其中一个突然暴起:“江狗!有种给爷爷个痛快!”

江桦搬来一张太师椅,引着谢十七落座:“急什么?”

谢十七落座后,目光扫过石室。阴影处肃立着几名刽子手,墙上挂满各式刑具。看那几个探子身上的伤痕,显然手下人不敢擅作主张,多数刑具都还未曾动用,正等着主子亲临定夺。

江桦从刽子手那里接过一个檀木盒子,拨开盒盖,露出里面浸泡在盐水中的细长竹签。

“这是前朝宁帝尚为恭定大将军时发明的刑罚。”江桦拈起一根竹签,在火光下细细端详,“盐水浸泡过的竹签,会炸开无数肉眼难辨的毛刺。刺入皮肉后,盐水会顺着这些毛刺渗入……又疼又痒,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十七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仿佛能想象到这些细刺扎进指甲缝里的滋味。江桦察觉到他的反应,转头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江桦将竹签放回盒中,指节蹭了蹭谢十七的侧脸:“要不你去隔壁等着?”

谢十七摇头:“不要。我想看看,他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江桦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转身时神色已冷:“既然王爷想听,那你们最好老实交代。”

大汉啐了一口:“要杀要剐随你便!”

江桦拿起竹签:“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谢十七攥紧了太师椅扶手。他望着江桦挺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这世间温柔与狠厉,竟能如此矛盾又和谐地集于一人之身。

权力的背后,从来都是累累白骨堆砌而成。

江少帅不愧是江少帅。一刻钟后,谢十七背后已冷汗涔涔,那胡人探子也喘着粗气瘫软在地。

就在江桦挑选下一件刑具时,探子终于崩溃大喊:“我说!我说!”

刽子手立即取出纸笔准备记录。

“有人给我们递消息……说京中大乱……北疆守军暴毙……你不得不回去……那人说……这是你们皇帝默许的……只要我们在边境制造流民骚乱……消息传到京城……以你现在的处境……必死无疑……”

谢十七瞳孔骤缩,瞬间想通其中关窍。若他未能在江桦离京次日查明真相,若江桦没有不告而别直奔北疆,只要晚一步……流民暴乱的消息传入京城,等待江家的,将是满门抄斩!

江桦敏锐地察觉到谢十七情绪的变化,索性站到了谢十七身旁,让人靠在自己腰间。

探子艰难地咽了口血沫,断断续续道:“我们……从未见过那人真容……每次传信都用的是……影子……那人还说……说永安王不过是个傀儡,真正的威胁是江世子……只要除掉江家,谢十七不足为惧……”

“他的影子叫什么名字?”

“叫……满骄……是……大夏皇帝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