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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赏月

寝殿内,檀香袅袅。太后跪在绣金莲的软垫上,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大嬷嬷轻手轻脚进来,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太后娘娘,陛下来了。”

太后这才就着嬷嬷的手起身,理了理素色的袖口。

外间,谢紊正把玩着案几上的空茶盏。听见脚步声,他抬眸一笑:“母后近日礼佛,倒是虔诚。”

太后不紧不慢地落座:“皇帝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明知故问,野心勃勃。

谢紊接过嬷嬷递来的热茶,看都没看一眼:“母后,您应当知晓,林宥是朕的人。”

太后含笑颔首:“这是自然。天下万民,大夏疆土,不都是陛下的么?”

“那母后此番行事,又是为何?朕去春闱考场是受您暗示,王循规也是您指派随行。母后,就算您与昭慧姑母有些龃龉,也不该将手伸到朝堂上来。”

“皇帝这话,倒叫哀家听不明白了。”

“云菡女扮男装参加春闱,王循规当场拿人。这事背后若没有母后授意,她一个深居简出的郡主,如何能混进考场?母后若要对付姑母,法子何止千万……”

话音戛然而止。谢紊突然顿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昭慧一倒,宗启必受牵连。连带秋否厌等一干人等,不是贬谪就是下狱。届时朝中高位空缺,朕新帝登基,正是用人之际。”

四目相对。

“舅舅一家,便是母后为朕准备的不二之选,是么?”他冷笑,“什么外戚干政,母后是要朕在绝境中,不得不按您的棋路走。”

太后唇边笑意不减反增:“皇帝如今,倒是愈发精明了。可皇帝别忘了,当年若非哀家与林家暗中周旋,先帝何至于在行宫……”

谢紊猛地拍案而起:“母后!朕已经放权让您干涉春闱考官人选,您还要怎样?”

他与林太后,虽是亲生母子,但也是权力场上的对手。人越是登上高位,便越容不得半分掣肘。太后手中握着的何止是几个把柄?那是他登基之初最不堪的隐秘,是足以动摇国本的致命软肋。他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本该同舟共济。

若太后只是安守后宫,他尚可容她在慈宁宫颐养天年,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她偏偏动了。

太后既然动了,谢紊便不得不防。今日她能借春闱安插亲信,明日便能借机干政,后日……说不定连这大夏江山,都要改姓“林”了。

太后缓缓拨动佛珠,笑了一声:“皇帝何必动怒?哀家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稳固你的江山?”

“母后所谓的稳固,就是让朕成为傀儡?”

“傀儡?皇帝,你扪心自问,若非哀家当年替你扫清障碍,你能坐上这个位置?”

“皇帝莫要忘了,当年行宫之变,若非林家暗中相助……”

“够了!”谢紊打断,“母后是要挟朕?”

太后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语气柔和下来:“傻孩子,你是哀家的亲生骨肉,哀家怎会害你?只是这朝堂风云诡谲,你根基未稳,哀家不得不替你筹谋。这龙椅下埋着多少白骨,你比哀家清楚。没有林家,你连坐上去的机会都没有。”

谢紊闭了闭眼:“母后想要什么?”

太后微微一笑:“哀家要的从来都很简单。”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谢紊的心口,“这里,得永远记着,谁才是真正为你着想的人。”

窗外,惊雷炸响。

一道惊雷劈落,谢十七猛然惊醒。

混沌的意识里,他恍惚察觉自己正被人小心翼翼地环抱着。那人结实的手臂从他身后穿过,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让他像婴孩般后仰着靠在对方肩头。

“再去换条冰帕子。我不在时,你们便是这样照顾王爷的?要不要本世子现在就给你们选块风水宝地?”

是江桦。

江桦回来了。

谢十七想睁眼,可眼皮沉得像压了千斤石,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只能虚弱地动了动指尖,立刻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

“乖宝,我在呢。”江桦的声音柔了下来。

谢十七的指尖微微蜷缩,在江桦掌心轻轻刮蹭了一下。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是江桦带着薄怒的声音:“烧成这样还敢乱动?”

冰凉的帕子被重新换过,谢十七舒服地喟叹一声。混沌的意识里,他恍惚听见江桦在吩咐什么“药煎好了吗”“再去煎药”,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纱。

“……世子恕罪,王爷淋了雨就……”

“闭嘴。”

谢十七感觉环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江桦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声沉稳有力,让他莫名安心。

“别急。”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我回来了,没人能伤你。”

谢十七轻轻蹭了蹭江桦的掌心,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依赖。

江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的暴戾渐渐化开。他小心地避开谢十七额上的伤口,在那滚烫的眉心落下一个轻吻。

“睡吧。”

谢十七终于放弃挣扎,放任自己沉入黑暗。朦胧中,他感觉有人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又轻轻握住了他的脚踝,用体温一点点暖着,熟悉的薄荷香萦绕在鼻尖。

待床榻上的人呼吸渐趋平稳,江桦小心翼翼地将汤婆子塞进被窝,又换了条新的冰帕子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在屏风外站定,目光仍牢牢锁着床榻上那道身影。

“把我离京后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小义不敢迟疑,连忙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细细道来。

江桦的脸色随着叙述越来越沉,当听到谢十七发着高热仍执意要去天牢时,周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刘嬷嬷的事最要紧。”他深吸一口气,“你去找宗溪,让纳兰梦把春闱前后一个月内所有可疑的、不可疑的事,事无巨细统统说一遍。再让他立刻来见我。只要解决了纳兰梦的事,刘嬷嬷自然就安全了。”

“世子,您的伤……”

江桦低头看了眼胸前渗血的绷带,眉头都没皱一下:“无妨。”

屏风内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江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谢十七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蹙,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乖宝?”江桦单膝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后颈,“喝点水好不好?”

谢十七在混沌中无意识地呢喃:“……疼……子允哥哥……”

江桦将那只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额前:“乖,睡醒就不疼了……睡醒就不疼了……”

整整两日一夜,谢十七都深陷在高热的梦魇中。江桦寸步不离地守着,看着床榻上日渐消瘦的人儿,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世子,宗大人到了。”

江桦又摸了摸谢十七的额头,确认热度稍退,这才起身替他掖紧被角。

待江桦走出内室,宗溪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江桦出来,他快步上前:“查清楚了,是有人给梦儿下套。春闱前半月,道观里来了个新姑子,与梦儿甚是投缘。谁知考前那日,梦儿饮了她奉的茶便不省人事,再醒来时,已身在春闱考场,正撞上陛下亲临。陛下震怒之下,她根本来不及辩解。”

“那姑子呢?”

“消失得干干净净。”宗溪冷笑,“跟被野狗舔过的骨头似的,半点痕迹不留。但这般手笔,绝非寻常人能办到。”

江桦沉吟片刻后道:“那姑子的来历,可有查过道观的记录?”

宗溪摇头:“怪就怪在这里。道观名册上根本没有这号人,但所有姑子都说确有其人。还有一事,负责春闱稽查的侍卫里,有两个在事发后突然告老还乡了。”

“有意思。”江桦冷笑,“看来这位上头人,连善后都安排得如此周到。此事绝非陛下手笔。秋否厌、林宥同时落马,即便不是他的心腹,重新培植势力也要大费周章。新帝登基,断不会行此昏招。”

“王循规当日突然现身考场,必是受人指使。这老狐狸向来谨慎,若真要查舞弊,怎会等到收卷时才出手?”

说到此处,江桦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疾驰八百里,回程又遇伏击,再加上不眠不休地照料谢十七,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但他很快放下手,神色如常地转向宗溪:“去查王循规近期的行踪,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虽然证据怕是早已销毁,但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你放心,我这就去办。不过……”宗溪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你这伤……”

江桦摆摆手打断他:“无碍。倒是你,查案时小心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待宗溪离去,江桦转身回到内室。谢十七仍在昏睡,但脸色已比先前好了许多。江桦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

“十七。”他疲惫道,“快点醒来好不好,我好想你。”

“我在北疆……给你铸了把新刀,比禁军的更锋利,也更漂亮……”

你快醒来好不好。

“糖葫芦……我特意绕路去买的。可惜化掉了……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挑……”

你快醒来好不好。

“你快醒来好不好。”

混沌中的谢十七,隐约听见有人在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这声音与记忆中的某个雨日渐渐重合。

那日他趴在冷宫斑驳的墙头,望着远处演武场上策马扬鞭的皇兄们,刘嬷嬷在院中小心侍弄着新冒出的野菜嫩芽。

暴雨骤至时,他欢笑着跑回殿内,看见的却是悬在梁上的月贵妃。尸身尚温,青丝垂落,再也不会温柔地唤他“小宝”。

七岁的孩童不懂生死,只知紧紧抱住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哀求:“母妃……你快醒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