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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赐婚

“嘶——你轻点!”

城西私宅内,谢十七紧咬着锦帕,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月蔺凝神屏息,正小心翼翼地从他胸口取出一支特制的软箭。

角落里,殷宁将手中的瓜子磕得噼啪作响,每一记声响里都带着股恨不得亲自上去补一刀的狠劲,心下暗骂:怎就不疼死这个自作主张、擅作聪明的王爷!

陆续低头不语,只反复绞着自己的袖口。王爷什么都能算到,连假死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可偏偏将他排除在这场戏外……是不是,自己终究不再得王爷信任了?

“舅舅呢?”谢十七忍着胸口的疼痛,抬头看向角落里的陆续。

陆续闻言眼睛一亮,心中暗喜。王爷醒来第一个问的果然是他!

“乔公子如今还在客房歇着。”他连忙躬身回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谢十七轻轻“哼”了一声,没再多言。

看在乔照野给他特制这支假箭的份上,原谅他当年那点糊涂账,倒也不是不行。

殷宁在一旁冷哼一声:“我说王爷,世子爷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里两个时辰了,您再不去哄,怕是真要出人命了。”

谢十七嘴角那点因算计得逞而扬起的弧度瞬间僵住。胸口的伤似乎忽然疼得尖锐起来,

是了,他算准了天下大势,算准了谢紊和太后的反应,算准了如何用一场完美的“死亡”金蝉脱壳,将小元推上皇位,为自己和身后所有人铺好后路。

他独独不敢去细算江桦。

他以为江桦会懂。懂他不得已的苦衷,懂他必须用最惨烈的方式斩断过去,才能搏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将来。他甚至暗自庆幸,庆幸那“大义灭亲”的一箭,来得如此及时,如此逼真,为他这场戏圆上了最关键的收梢。

可他忘了,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江桦那一刻的心碎,不是演戏。

那支特制的箭,穿透的是他精心准备的血囊,击碎的却是江桦仅存的理智与温情。

“他……”谢十七的声音有些发干,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样了?”

月蔺正好将最后一点染血的布条取下,叹了口气:“世子爷回来时,周身的气息……冷的很。属下不敢近前,只远远瞧见他将自己反锁在东厢房,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动静,才是最可怕的动静。对于刚经历了“手刃挚爱”的江桦而言,沉默意味着滔天巨浪正在他心口疯狂撞击。

殷宁把剩下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扔,嘲讽道:“能怎么样?王爷您不是最会算吗?怎么不算算世子爷此刻是想着先剐了您,还是先了结他自己?”

“殷宁!”陆续低声喝止,担忧地看向谢十七瞬间失了血色的脸。

殷宁扫了眼这位“谢十七门下走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谢十七挥开月蔺正要上药的手,挣扎着便要起身:“……更衣。”

“王爷!”月蔺不赞同地按住他,“您这伤虽避开了要害,但失血不少,岂能轻易移动?”

殷宁也猛地站起,瓜子撒了一地:“您现在知道急了?演那出大义凛然、魂归西天的戏码时,怎么不想想世子受不受得住!”话虽如此,他还是快步上前,与陆续一左一右扶住了谢十七摇晃的身形。

陆续沉默着,替谢十七披上外袍,低声道:“属下送王爷过去。”

谢十七借着他们的力站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前的阵阵发黑。他推开两人,自己系好衣带,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淡:“不必。本王……自己走过去。”

他得自己去。这条他亲手划下的鸿沟,必须他一步步走过去。

门外,两名白袍亲卫如临大敌般守着,见到他来,脸上闪过复杂神色,低声道:“王爷,世子爷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让开。”

亲卫面露难色,正犹豫间,房内突然传来一声什么东西重重砸在门上的碎裂巨响,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谢十七心脏猛地一缩,再不顾阻拦,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轮廓。

满地狼藉。碎裂的瓷片、倾倒的案几、被撕裂的画卷——那是他们昨日大婚时,宾客呈上的贺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还有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气息。

江桦背对着门口,坐在冰冷的地上,外袍胡乱扔在一旁,只着一身素白中衣,上面竟有点点暗红洇开,不知是酒渍,还是……谢十七的血。

谢十七反手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他一步步走近,靴子踩过碎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子允。”

谢十七在江桦身后一步之遥停住,试图再说些什么:“我……”

江桦猛地转身,眼底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谢十七:“你怎么还没死?”

谢十七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胸口那处伤仿佛真的被箭矢重新贯穿,疼得他指尖发麻。

他张了张嘴,发现所有精心准备的说辞在此刻都苍白得可笑。解释?苦衷?布局?在江桦这破碎的眼神面前,它们轻飘得像灰烬。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拖着虚浮的步子,又向前迈了一步,屈膝半跪在满地狼藉之中,与江桦平视。他伸手,想去碰一碰江桦:“……子允。”

江桦猛地挥开他的手。谢十七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别碰我。”江桦厌恶道,“谢翊辛,你告诉我,看着我抱着你‘尸体’发疯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这副样子,特别衬你的局?”

“看着我痛不欲生,看着我以为真的失去了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相信你那套狗屁的‘家国比我重要’……是不是让你特别有成就感?嗯?”

“不是……”谢十七慌乱道,“我从没想……让你这样……”

“那你想让我怎样?!”江桦暴起,一把揪住谢十七的衣襟将他狠狠掼在旁边的立柱上!伤口受到剧烈撞击,谢十七眼前一黑,喉间涌上腥甜,几乎晕厥过去。

江桦的脸近在咫尺,呼吸灼热地喷在他脸上,眼底的血色几乎要滴出来:“谢十七!你告诉我!在你那盘棋里,我到底算什么?!一颗用得顺手、还能陪你上床的棋子?!一颗你用来完成你‘大义’的、最后还能用来捅自己一刀的棋子?!”

“不是……你不是……”谢十七艰难地喘息着,试图掰开他的手。

“那你证明给我看啊!”江桦另一只手猛地按上了谢十七不断渗血的伤口,力道毫不留情。

剧痛瞬间席卷了谢十七所有的感官。他身体猛地弓起,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吟,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彻底陷入黑暗。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那只按压着他伤口的手却突然松开,转而托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江桦像是突然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所有钳制,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自己沾满谢十七鲜血的手,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他做了什么?

他明明……最舍不得他疼。

谢十七沿着立柱滑落在地,捂着剧痛的胸口,不住地喘息咳嗽,每一声都牵扯着伤处,带来新一轮的折磨。他抬起头,忍着剧痛,极其艰难地,再次向江桦伸出手。

“……子允……对……不起……”

江桦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谢十七。

“滚……谢十七……你立刻……给我滚出去……”

他现在无法面对他。

多看一眼,都会让他觉得自己也在跟着一起碎裂。

谢十七的唇瓣翕动了几下,最终只从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攥住江桦的衣摆,带着全然依赖的姿态晃了晃。

“子允哥哥……”

“我疼……”

这并非算计或示弱。谢十七确实已疼得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溃散。他的身体早已被经年累月的亏空掏空,先前中的寒毒侵蚀了根本,而今日这未曾愈合的伤口,更如同雪上加霜,正剧烈地加速着他生命的流逝。

江桦的背影猛地一僵。

谢十七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抓着他衣摆的手也在一点点滑落。

“……真的……好疼……”那声音几乎成了气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绝。

理智告诉江桦,这很可能又是这个小骗子的苦肉计。他那么会演,连死亡都能装得那么真,这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可身体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立刻就转回了身。他看到谢十七蜷缩在地上,脸色白得透明,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光洁的额角,捂着胸口的手指间,刺目的红色仍在不断渗出,染红了素白的中衣。

江桦本能想将人抱起来,动作因为恐慌而显得有些笨拙僵硬,“别怕……我…我带你去找月蔺!”

谢十七在他怀里细微地挣扎了一下,冰凉的手指无力地抓着他的前襟:“别……别动……疼……”

“好……好,不动,我不动……”江桦连声应着,徒劳地想用手去按住那不断流血的伤口,又怕弄疼他,手指悬在半空,显得无比无措。

“月蔺!月蔺——!滚进来!立刻!马上!”

守在门外的亲卫和原本就焦心等候的陆续等人,听到这变了调的嘶吼,心中俱是一惊,再顾不得什么命令,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当看到屋内景象……满地狼藉,世子殿下半跪于地,怀中抱着脸色惨白、胸口一片鲜红的王爷,两人身上都沾着血,世子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恐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蔺第一时间扑了过去,药箱都来不及放稳:“快!轻轻放平!让我看看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陆续和殷宁也立刻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扶着谢十七,让他平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