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骂谁杂种?当年太后诬陷我母妃私通,害我们母子在冷宫受尽十五载屈辱。”
“皇兄,该退位了。弑父杀兄,诬陷忠良,逼死皇亲之人,怎配坐在这个位置上谈君臣大义?”谢十七抬手指向殿外,“从滁州到黄河,从军营到后宫,您留下的每一处污秽,臣弟都帮您……打扫干净了。如今罪状已悉数整理,太后被困慈宁宫,文龙卫已围了九门。”
谢紊凝视着谢十七苍白如纸的面容,忽然没来由道:“你病得不轻啊。”
自然不轻。
谢紊这些年下的毒早已侵蚀根基,烟酒又掏空了谢十七的身子,那寒毒更是致命一击。
谢十七听懂了他话中的讥讽,道:“自然,臣弟当年说对皇位无意,如今初心未改。可皇兄……皇室血脉,不止我们二人啊。”
谢紊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他死死盯着谢十七,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说什么?那个辽州来的野种?”
恰在此时,宗启手持玉笏缓步入殿。
“老臣……今日来死谏。”
“太后谋害先太子,毒杀先帝,逼死昭慧长公主,害死前尚书令,无故屠戮季家满门。”每说一桩罪,他的声音就提高一分,“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老臣恳请陛下,诛杀国贼,以正视听!”
殿外传来震天的呼喊声,如惊雷般穿透宫墙:“清君侧!正朝纲!”
与此同时,九门外的江桦,面色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得很。
大婚当日,清君侧。
毁了这场他期盼已久的婚礼,是要坐实与靖王府撇清干系了。
月蔺策马凑近,担忧道:“世子还撑得住吗?”
江桦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凛冽寒霜:“传我令,调十万白袍军,即刻攻城!”
“世子三思!此时攻城形同谋反,若是王爷他……”
“他既要撇清,本世子便偏要纠缠到底。”江桦冷笑一声,“十万大军压境,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继续演这场忠君爱国的戏码!”
确实不是场忠君爱国的戏码。
“今日传出宫的消息……”谢十七又咳了两声,指间渗出暗红的血丝,“便是奸佞靖王,为谋权篡位,弑君犯上。后八王爷,清君侧……诛杀靖王与太后。”
皇帝终究是皇帝。
他就算罪孽滔天,只要还是九五之尊,就不可能名正言顺地伏诛。
唯有谢十七一肩揽下所有罪责。
“报——”
“世子已率十万大军围了皇城。”
意料之中。
谢十七闭了闭眼,继续道:“康定世子,大义灭亲。大婚当日察觉靖王异心,率白袍军围城护驾。”
他算计好了一切。
史书工笔,千秋骂名,他谢十七甘愿一肩承担。
靖王谢十七,字翊辛,年二十一。
于顺鼎七年,起兵谋逆,终被八王爷护驾斩于剑下。
季尤搁笔:“王爷,这样写可好?”
谢十七望着被五花大绑的谢紊,面容平静无波。
“罢了。”他轻叹一声,疲惫道,“传位吧。”
懵懂的少年被带到殿中,龙袍宽大的下摆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
谢元杭颤抖着接过谢十七递来的传国玉玺。男人温柔地揉了揉少年的发顶,嘱咐着最亲爱的弟弟。
“小元,要做个明君。”
要做个千古明君。
殿外杀声震天,江桦一马当先,银枪挑落数名禁军。
“谢十七——”他的嘶吼穿透宫门,“你若是敢死……”
殿内,谢十七最后为谢元杭正了正冠冕,指尖掠过少年湿润的眼角。
“哥哥……”谢元杭哽咽着抓住他的衣袖,“别……”
谢十七温柔而坚定地抽回手,转身拾起地上谢紊的佩剑。
“去告诉世子……就说本王挟持陛下退至垂拱殿,要他亲自率精兵来救驾。”
宗启闻言骇然抬头:“王爷!这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啊!”
“死地?”谢十七望向殿外渐起的烽烟,“我给他铺的是通天坦途。待他擒住我时……让埋伏的弓箭手对准这里。”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要当着三军的面,让世子‘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
正在礼佛的梅清雪听闻消息,佛珠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他急忙赶至宫门,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心神俱颤。
“怎么回事!”
百姓们早已噤若寒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原本洒满长街的喜庆花瓣,此刻被铁蹄践踏成泥,零落不堪。
好好的一场盛世婚典,转眼间化作血色废墟。
江桦已经持剑闯入了宫门。
垂拱殿外,谢十七持望君归站在阶上。
“逆臣谢十七在此。”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康定世子,还不动手?”
还未等江桦开口,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
“放箭!”
箭矢破空声骤然响起,江桦瞳孔骤缩。他看见那人站在万千箭镞所指之处,竟对他露出一个带血的微笑,用唇形无声地说:子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江桦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声。
世界被一种绝对的、残酷的寂静所笼罩,又或者说,是他的灵魂在那一刻被彻底震聋,再也无法接收这世间任何与他无关的声响。
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其他,只有漫天漫地的红。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扑过去的,又是如何伸出手的,身体先于崩溃的意识做出了反应,在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时,已经将那具失去力量的身体接入怀中。
好轻……怎么会这么轻?仿佛他生命所有的重量,都随着那汹涌流出的鲜血一并消逝了。
指尖触碰到的是尚存的、虚假的余温,然而掌心下,那身他们今日清晨才一同穿上的大红婚服,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被更深的温热液体浸透,变得沉重而黏腻。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战场上铁锈般的血腥气,此刻却来自他怀中的这个人。
那支箭矢丑陋地钉在那里,蛮横地撕裂了华美的织物,没入他最爱人的胸膛,正中心脏,终结了所有微弱起伏的可能。那么深,那么决绝,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将他们彻底分隔在两个世界。
怎么回事?
一个空洞的疑问在脑海炸开,找不到任何回响。
怎么会这样呢?
逻辑碎裂,谋划成灰。他算无遗策,能指挥千军万马,却算不到、拦不住怀中这个人决绝地赴死。
那个曾说“杀十万人可保百万人”的谢十七……那个运筹帷幄、心狠手辣的靖王……
原来,他早已将自己归入了那“十万人”之中。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种近乎癫狂的明悟撕裂了江桦。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隐忍,所有他以为的冷硬心肠和算计,最终都指向了这个终点。而他竟还天真地期盼着礼成,期盼着红烛燃尽后的晨光。他以为他们真的会有一场完整的婚礼,一个或许艰难但拥有彼此的未来。他甚至备下了一份自以为能讨他欢心的礼物……多么可笑。
谢十七回赠给他的“惊喜”,是如此彻底,如此残忍。
要他亲眼看着,亲手抱着,目睹生命如何彻底流逝,感受这具身体如何一寸寸冷透,如何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暖光也无情剥夺。
谢翊辛……你怎么能……怎么忍心……
“哥哥!”谢元杭跌跌撞撞的追出来,抓住了谢十七垂落的手腕,又在掌中流逝。
当梅清雪疾步赶到时,见到了的便是这一幕。
江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灵,只凭着一股谁也无法理解的执念,抱着那身披血红婚服的尸身,站起身,朝台阶下走来。
一步。
两步。
“世子……”梅清雪欲唤住他,可江桦仿佛隔绝于另一个世界。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臂弯间的重量,那重量压垮了他的过去,也碾碎了他的未来。
他只是紧紧抱着他的十七,固执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宫门外走去,走向一个无人知晓的终点。
心如惊鸿,终遭折翼。身如灰雁,永失其俦。
从此,千山暮雪,万里层云,他江桦孤翼只影,再无归途,也无去处。
究竟是谁,将他们逼至这般境地?
江桦怔怔抬首,望向虚空某处。
那双眼中空无一物,只余一片连绝望都失去意义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是他江桦的肉身还站在这里,而三魂七魄,早已随着怀中渐冷的春天,一同死去了。
他就那样望来一眼。
如同孤魂凝望再不可及的阳世,凝视着命运本身那嘲弄而冰冷的脸。
……是你吗?
那夜凄冷的月光下,白袍战神抱着他婚服染血的爱人,如同迷失了方向的孤魂,固执地、沉默地走着,走了很久、很久。
仿佛只要这样一直走下去,就能挣脱这残酷的现世,走到一个没有家国重担、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生死永隔的……
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梨花盛开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