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日,谢十七落下最后一子,道:“你可知为何留你至今?”
季尤执棋的手微微一颤。
谢十七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因为你的眼睛里,有活下去的渴望。”他抬眼看向亭外渐盛的春光,“这世上多的是求死的人,想活的反倒少见。”
一阵风过,吹乱了棋局。季尤望着散落的棋子,鬼使神差问道:“王爷……想活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等逾矩的话,足够他死上十次。
谢十七慢条斯理地取出烟枪,火星在白玉烟锅里明明灭灭。良久,烟气里飘来一句:“早就活腻了。”
后来,谢十七开始时常带着季尤出入各处衙门。
众人看在靖王的面子上,都恭恭敬敬称他一声“季小公子”。
那日宴席上,几个世家子弟围着季尤肆意嘲弄,言语间尽是“以色侍人”的羞辱。谢十七独坐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酒,仿佛全然未闻。
世家子弟们见状愈发得意。毕竟从前送给靖王的男宠,最后都被打断了腿扔出去。这个季尤,想必也是一时兴起的玩物罢了。
污言秽语越来越不堪入耳。
良久,谢十七终于酒足饭饱。他取出绣着薄荷叶的丝帕,优雅地拭了拭嘴角。
起身,缓步走到那几个得意洋洋的世家子面前。
“鞭子。”
世家子们以为他要亲自教训季尤,忙不迭献上织金软鞭。
谢十七执鞭转身,径直走回季尤面前。
少年不敢抬头,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
果然……终究是逃不过的……
却不想,男人忽然从他身后贴近,温热的手掌缓缓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指引着他执起长鞭,直指那几个方才还嚣张跋扈的世家子弟。
谢十七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声音低沉如叹:“看好了,王爷教你……什么叫恃宠而骄。”
鞭影如蛇,狠狠抽在那几个纨绔子弟身上。果盘倾覆,佳肴溅落,惨叫与瓷器碎裂声交织成一片。
他们想躲,又被禁军冰冷的刀锋逼回原地。
季尤的手被谢十七牢牢握住。他能感觉到王爷掌心的剑茧,此刻正温柔地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
那些官员想要上前阻拦,殷宁抱刀斜倚在门框上,只需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让他们僵在原地。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抽得皮开肉绽。
半晌,谢十七松开少年汗湿的手,转向面如死灰的官员们。
“诸位屡次递帖相求,本王今日来了。奈何蠢货生的,还是蠢货。”
最终,那些官员以“不敬靖王”的罪名,被押往诏狱。
走出酒楼时,谢十七的声音依旧平淡:“回府让陆续给你备根软鞭,多跟殷宁学学。本王的人,要学会仗势欺人。”
马车里,季尤蜷在角落,终于敢抬头看对面闭目养神的谢十七。
“为什么……要帮我?”
谢十七眼都没睁:“本王只是在教狗怎么做人。”
季尤抿唇,跪行到他面前,仰起头:“那王爷……能再多教教我吗?”
谢十七终于睁开眼:“教什么?”
“教我怎么活下去。像您一样。”
“代价很大。”
“我不怕。”
谢十七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好。”
那是季尤第一次看见王爷真正的笑容,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季尤怔怔望着那个转瞬即逝的笑,直到谢十七又恢复成平日那般淡漠模样,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方才看见了什么。
马车在青石路上颠簸,窗外掠过京城繁华街景,他却只看得见对面那人玄色衣袖上暗绣的红莲暗纹。
“王爷……若我学得不好……”
“那就死。”谢十七闭着眼,语气平淡,“本王不养废物。”
季尤攥紧了衣袖,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几分,又莫名安心。这样直白的残酷,反倒比那些虚伪的仁慈更让人踏实。
回到王府时,日头已经西斜。谢十七径直往书房去,季尤迟疑地站在廊下,不知该往何处。
“愣着做什么?”谢十七头也不回,“跟上来。”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药味。谢十七从多宝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册扔给他:“三日背熟。”
季尤接过书,封面上没有任何题字。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前朝户部贪污案的密档,蝇头小楷详细记录着每一笔赃款的流向,以及牵扯其中的官员名单。
“王爷这是……”
“要么三日后倒背如流。”谢十七执笔蘸墨,在奏折上批注,“要么去诏狱陪今日那些人。”
某种炽热的东西在季尤胸腔里翻涌,烫得他眼眶发酸。
“属下……定不辱命。”
“出去。”谢十七已经埋首案牍,再没看他一眼。
季尤退到门外,抱着那卷足以让朝野震荡的密档,在渐沉的暮色里站了许久。直到陆续提着灯笼过来,见他还在门口发呆,难得主动开口:“西厢房备了纸笔。”
“陆大人……”季尤叫住他,“王爷他……平日都这么……教人吗?”
陆续沉默片刻:“王爷从不教人。你是第一个。”
这句话比任何鞭策都更让季尤战栗。
他抱着书卷快步走向西厢房,第一次觉得这条长廊不再冰冷。烛火燃起,他摊开书卷,墨香扑鼻而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不再是催命符,而是通往权力的阶梯。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季尤警觉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掠过窗棂。
他吹熄蜡烛,悄声走到门边。指尖刚触到门栓,就听见外面传来殷宁带笑的声音:“警觉性不错,可惜脚步太重。”
门被推开,殷宁倚在门框上抛着手中的匕首:“王爷让我来教你第一课——”寒光乍现,匕首擦着季尤耳边钉入门柱,“怎么活着走到书房。”
季尤背脊渗出冷汗,强迫自己站稳:“现在开始?”
“现在开始。”殷宁拔出匕首,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从这儿到书房,一百二十七步。躲不过我的刀,就等着失血过多死在半路。”
夜色浓稠如墨,廊下风声裹挟着刀刃破空的锐响。季尤跌跌撞撞地奔跑,衣袖被划开数道口子。有一刀擦着他脖颈过去,留下血线。
就在他踉跄着扑到书房门前的瞬间,门自内打开。谢十七披着外袍站在灯下,目光落在他渗血的颈间。
“三十七处破绽。”谢十七淡淡道,“滚去上药。明日卯时,校场。”
门在眼前合拢,季尤瘫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望着檐角那弯残月忽然笑出声来。
翌日天未亮,季尤忐忑地站在校场边。晨雾弥漫中,只见谢十七一身劲装,正在练刀。刀光如雪,身若游龙,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杀气,全然不似平日那般慵懒模样。
“看够了?”谢十七收刀回鞘,季尤慌忙行礼。
谢十七扔给他一柄木剑:“第一课,握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谢十七教得严苛,季尤学得拼命。从握剑到步法,从骑射到谋略,谢十七倾囊相授,从不解释缘由。
有时练到深夜,季尤累得几乎握不住剑,谢十七就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擦着烟枪,淡淡道:“这就受不住了?”
季尤便咬着牙继续。
转眼三月过去,季尤渐渐褪去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锐气。那日他终于在比试中碰到了谢十七的衣角,虽然下一刻就被掀翻在地。
谢十七垂眸看着他:“勉强及格。”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夸奖。
季尤躺在地上喘着气,问道:“王爷,您为什么……”
“不必问。”谢十七打断他,“你只需要记住,本王教你的每一样,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又过了几日,谢十七带他去了诏狱。
阴冷的地牢里,季尤看见了当初羞辱他的那几个世家子弟。不过短短数月,他们已经形销骨立,见到谢十七时吓得缩成一团。
“怕吗?”谢十七问。
季尤看着那些曾经嚣张跋扈的人,如今像蛆虫般在地上蠕动。
“不怕。因为他们再也不能伤害我了。”
谢十七唇角微勾:“记住这种感觉。要么让别人怕你,要么……”
他话未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季尤下意识要去扶,却被推开。
“无碍。”谢十七拭去唇边血迹,语气依旧平淡,“今日的课结束了。”
当夜,季尤做了一个梦。梦见谢十七站在一片血海中,身后是万千箭矢。他回头对自己笑了笑,然后缓缓倒下。
季尤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谢十七的寝殿,见烛火还亮着。透过窗缝,他看见谢十七正对着一幅画像出神。画上是个眉眼温柔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那是季尤第一次看见谢十七露出那样的表情,像是迷路的孩子。
“母妃……就快了……”
季尤悄悄退开,心里种下了一个疑团。
次日练剑时,他状似无意地问:“王爷,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谢十七执剑的手微微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季尤斟酌着措辞,“您好像一直在为什么事做准备。”
谢十七沉默良久,久到季尤以为他不会回答。
“本王确实在准备。”他终于开口,目光望向远方,“准备……赴一场死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