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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真心

殷宁腰间佩剑已出鞘三寸:“老秃驴,你找死!”

“师父!”谢元杭急忙拉住百里青叶的衣袖,眼中满是哀求。

厅内传来谢十七冷冽的声音:“陆续,带季尤进来。”

季尤被陆续半扶半抱地带进前厅,整个人都在发抖。谢十七皱眉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示意江桦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江桦温声道:“喝口茶,定定神。”

谢十七放缓了语气:“季尤,你认识这位大师?”

季尤捧着茶盏的手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烫出红痕也浑然不觉。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几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谢十七眉头蹙得更紧:“但说无妨,有本王在,没人能动你分毫。”

陆续宽厚的手掌在季尤后背轻轻抚过,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殷宁冷哼一声:“是不是这老秃驴曾经……”

“够了。”谢十七抬手打断,“小元,先带你师父去西厢房休息。”

谢十七目送谢元杭搀扶着百里青叶离去,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收回视线。

“季尤,你可还记得两年前,本王在城郊救下你时的情形?”

季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嘴唇颤抖着,终于开口:“记、记得……那日雪下得很大……”

谢十七继续道:“本王记得,你季家……”

“我不知道!”季尤突然尖叫出声,双手死死掐住太阳穴,指甲深深陷入皮肤,“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续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殷宁同时扣住季尤的手腕,硬生生掰开他自残的手指。

谢十七起身走到季尤面前,抬手示意陆续二人退开。季尤却仍死死攥着二人的衣袖不肯松手。

谢十七轻叹一声,单膝点地在季尤面前蹲下。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哭什么?当日本王既能在雪地里捡回你这条小命,今日自然也能护你周全。”

季尤下意识地望向陆续。后者对他微微颔首,眼中满是鼓励。

季尤深吸一口气,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惊心:“季家满门被屠那夜……我躲在密道里……亲眼看见方才那位大师……他用的……是一把乌木长弓……箭身上……刻着……刻着水波纹!”

他猛的抬头看向谢十七:“我想起来了!那水波纹——”他抓住谢十七的衣袖,“和当初刺杀王爷的箭矢纹路一模一样!”

又是太后!

季尤像是突然开窍一般,语速急促地继续道:“除夕前夜,我们三人回府时,在王爷屋外看见的那个黑影……我当时就觉得眼熟……现在想起来了,八王爷……八王爷我也见过的……”

说到此处,他突然意识到谢元杭是谢十七的亲弟弟,而自己不过是个被捡回来的外人,声音顿时低了下去。他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抬头看谢十七的眼睛,只是喃喃重复着:“我见过的……我真的见过的……”

“嗯。”谢十七直起身,揉了揉季尤的发顶,“说出来就好了。”

“等着看,看本王怎么给你报仇,嗯?”

季尤怔怔地仰起脸,眼眶还泛着红。

他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外人罢了。

而谢元杭……是王爷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啊。

王爷却待他这样好。

谢十七已经直起身,他转向殷宁:“盯紧百里青叶,把他这些年在辽州的所作所为查个底朝天。本王倒是好奇,一个先帝旧臣,何时竟与太后沆瀣一气?”

又对陆续道:“去查当年那批被劫的军械,究竟落入了谁的手中。”

吩咐完这些,谢十七才想起角落里还站着个惊魂未定的季尤。少年单薄的身子仍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方才的回忆吓得不轻。这般惊惶的模样,若是独处怕是又要做噩梦。

谢十七神色柔和下来:“让世子陪你下棋可好?”

季尤闻言猛地抬头,一把抓住谢十七的衣袖:“王爷要去哪?”

谢十七接过江桦递来的湿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季尤擦去脸上的泪痕:“去给你讨个公道。有世子在府里坐镇,没人动得了你。”

季尤紧紧攥着谢十七的衣袖不肯松手。江桦见状,缓步上前,手搭上季尤肩膀:“怎么?信不过本世子?”

季尤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仍眼巴巴地望着谢十七:“王爷……一定要小心……”

谢十七失笑,屈指弹了下季尤的额头:“本王何时让你失望过?子允,好生照看府里。”

“王爷放心。”待谢十七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江桦才转向季尤,“来,你我二人手谈一局。”

说是去主持公道,可谢十七自己也不知该去向谁讨这个公道。

自两年前起,他的身子便如秋叶般日渐凋零。许多事都力不从心,有时连思考都变得艰难,脑中像是塞满了棉絮,混沌不清。

正因如此,他的脾气越发暴戾难测。当庭斩杀官员、辱骂言官都成了家常便饭。

如今他思虑不了太深,只能拣最要紧的事先做。派殷宁盯紧百里青叶,让陆续追查箭矢去向。

然后呢?

马车颠簸中,谢十七将狐裘又拢紧几分。寒毒虽解,他却能感觉到五脏六腑都透着虚乏,比往日更畏寒。

但这些,绝不能让江桦察觉。

谢十七心里清楚,自己至多只剩数月光阴。他必须赶在大婚前了结一切。

只要大礼未成,风光霁月的江世子就还与恶贯满盈的靖王毫无干系。世人只会觉得,他是被囚禁在靖王府的可怜人。

而非……心甘情愿与他共堕深渊的同谋。

谢十七疲惫地靠在车壁上,窗外枯枝与残雪交错掠过,恍若他支离破碎的半生。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佛家八苦,他竟是一样都未曾躲过。

想要的求不得,想留的留不住。

无碍。

横竖他本该死在六年前的落月宫,如今多活的每一日,都是偷来的光阴。

“王爷,到了。”

车帘掀开,凛冽的寒风灌进来,激得他一阵轻咳。谢十七摆手止住要上前搀扶的侍从,自己稳步下车。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破绽。

眼前是大理寺的朱漆大门,石狮上积雪未消。

“王爷?”钟离雉亲自迎出来,“不知王爷大驾光临……”

钟离雉这些年的政绩,早该升迁。

可谢十七偏将他死死按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

无他。

唯这“铁面判官”的铮铮傲骨,足以在将来审判罪孽深重的靖王时,不惧江桦半分。

“两年前季家灭门案。”谢十七径直越过他往里走,“卷宗。”

“可此案已经结案……”

“需要本王重复?”

卷宗取来时还带着陈年灰尘的气息。

“王爷。此案当年定为山匪劫财,但……”钟离雉指尖点在一处验尸记录上,“季家女眷皆是一箭封喉,这等准头绝非寻常匪类。”

季家……世代治史。

一年前,季家老爷辞官归隐,本要携家带口前往江南安度余生。

却在离京前夜,满门遭屠。

只余一个季尤。

谢十七至今仍清晰记得。

去年那个雪夜,他从城郊踏雪归来。

马车忽然被一道瘦弱的身影拦住。

一个少年被陆续拎进车里,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

谢十七慵懒地倚在软垫上,唇间衔着烟枪,漫不经心地睨着跪在面前的褴褛少年。

少年重重叩首:“求贵人救我一命。”

谢十七笑了。

他的马车是亲王规制,大虞境内,唯他独享。

这少年分明知晓他的身份。

谢十七微微俯身,冰凉的指尖掐住少年下巴迫使他抬头。烟雾缓缓吐在少年脸上,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在烟雾中微微眯起。

“为何?”

你凭什么觉得,恶名昭彰的靖王会救你这样的蝼蚁。

少年咬了咬下唇,唇瓣渗出细微的血珠。

他知道,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既不缺男宠,也不好此道。

可他除了这副皮囊,已然一无所有。

他想要赌一把。

谢十七看着他的动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蠢货。”

薄唇轻启,吐出最是无情的字句。

谢十七松开手,重新靠回软垫,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车厢内缭绕。

“说说看,你凭什么值本王出手?”

季尤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方才被掐出的红痕,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谢十七凝视着少年那双含泪的眸子,微微蹙眉。

这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

不是江桦。

而是很多年前,冷宫里那个对着铜镜练习微笑的自己。

马车外传来兵戈相击的声响,季尤害怕地瑟缩了一下。

“伸手。”谢十七朝少年淡淡道。

少年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当滚烫的烟灰磕落在肌肤上时,他疼得下意识想要缩回,却硬生生忍住了,只有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谢十七看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心情不错。

“好。”

季尤被安置在西厢房。

谢十七既不过问他的来历,也不曾前去探望。

陆续对他视若无睹,殷宁倒是显露出几分兴趣,但瞧着季尤那单薄的身子骨,终究还是摇头离去。

这般脆弱,怕是经不起半点折腾。

直到某个午后,少年独自在后院石亭对弈。

谢十七素日都在湖心亭处理政务,这里平日只有洒扫的下人偶尔经过。

也唯有在此处,季尤才能卸下所有伪装。

正当他对着残局凝眉沉思时,身后忽然传来清冷的嗓音:“这棋风不适合你。”

季尤惊的猛然回头,只见谢十七不知何时立于身后,玄色锦衣在风中轻扬。男人负手俯身,目光掠过棋盘上厮杀的棋子。

少年慌忙跪地行礼,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石砖上。

谢十七径自在石凳落座,拈起一枚白玉棋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根基未稳却偏要行险招,锋芒过盛而破绽频出。这样的棋路,你驾驭不住。”

季尤跪在地上,只觉得膝盖被石砖硌得生疼。谢十七的目光仍停留在棋盘上,指尖的白子转得从容,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个人,只是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王爷教训的是。”季尤低声应道。

谢十七终于抬眼看他:“起来吧。跪着能长棋力不成?”

季尤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亭边。春风穿过石亭,卷起他略显宽大的衣袖,露出腕间一道尚未痊愈的伤痕。

谢十七的视线在那伤痕上一掠而过,什么也没问。他执起黑子,在棋盘上轻轻一点:“看好了。”

棋子落定,原本凌厉的攻势忽然化作绵里藏针的守势。季尤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一步看似退让,实则将他的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锋芒太盛,容易折。”谢十七的声音依旧平淡,“藏锋于钝,养辩于讷。这个道理,下棋如此,做人亦是如此。”

季尤怔怔地望着棋盘,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位王爷看似在说棋,字字句句却都戳在他的痛处。

“奴婢愚钝……”他下意识地又要跪下去,被谢十七一个眼神止住了动作。

“在本王这里,没有奴婢。只有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

谢十七起身:“明日这个时辰,还在这里等。”

望着谢十七远去的背影,季尤缓缓握紧了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他却浑然不觉。

从这天起,石亭对弈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谢十七从不问季尤的过去,季尤也从不提自己的来历。他们只下棋,偶尔谢十七会点评几句,有时是关于棋路,有时像是另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