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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死尽

谢十七猛地抬头看向江桦。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还能有别的解释。“十七”是冷宫里的编号,是月贵妃耻辱的烙印。

江桦已神色如常地转向季尤:“带月公子去客房休息。”

月蔺朝谢十七行了一礼,转身时还不忘对梅清雪眨眨眼。

“十七人中最少年……”谢十七低声重复着,忽然笑出声,“我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还能与乐天诗扯上干系。”

“十五岁就能在冷宫自创轻功身法,不识字却能猜透文意。怎不算最少年?”

梅清雪与殷宁默契地别开视线,一个专注地摇着折扇,一个突然对窗外的枯枝产生了浓厚兴趣。

就在这时,谢元杭梳洗完毕回到房中,安静地站在角落,目光始终追随着谢十七的一举一动。

“王爷。”梅清雪开口道,“臣突然想起,先帝在位时,南疆曾进献过一批赤炎玉。”

谢十七淡淡道:“梅大人的意思是……”

“先帝赏赐的物件都有记录。”梅清雪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元杭一眼,“查一查便知这镯子的来历。”

殷宁插话:“属下这就去内务府调档。”

“不急。”谢十七抬手制止,“等百里青叶到了再说。小元,这几日你就住在王府,不要外出。”

谢元杭乖巧地点头。

待梅清雪几人都离开,谢十七往江桦怀里又缩了缩,低声道:“子允,你觉得……小新到底知道多少?”

谢元杭能在谢紊眼皮底下安然活到今日,又有百里青叶亲自教导,若说他真如表面那般天真无邪,谢十七自己都不信。

江桦冷声道:“百里青叶给他狼牙,难道就笃定他一定会转赠于你?你与谢元杭素未谋面,又有谢紊的前车之鉴,他凭什么认为你会信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

谢十七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轻叹:“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每当对上谢元杭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总会想起冷宫里那个无人问津的自己,便怎么也硬不起心肠。

江桦察觉到他的情绪,手臂收紧,将人更深地拢进怀里,另一手扯过锦被严严实实地裹住他,语气缓和了些:“别想了,等百里青叶到了,一切自有分晓。”

又过了几日,京城的年味渐渐淡去,街上的红灯笼撤了大半,连靖王府门前的爆竹碎屑也被扫净。

终于,百里青叶抵京。

与他同时抵京的,还有南陵使臣。

毕竟,南陵世子大婚当日婚房走水,户部尚书又亲自登门讨债,南陵王若再不派人来探探口风,倒显得太过沉得住气了。

梅清雪踏出垂拱殿,冬日的寒风立即裹挟着细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拢紧银狐裘领,正要举步,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急切的呼唤:“梅相留步。”

回首望去,只见左怀正快步走下台阶,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梅清雪身前,拱手一礼:“梅大人,听闻您负责接待南陵使臣。昨日使臣递了折子,言辞恳切要面圣陈情。陛下命下官协查此事,不知可否与大人同行?”

“左大人客气了。我不过略尽地主之谊,安排了几处客栈。若大人要问话,直接去寻人便是。”

左怀不依不饶,又上前半步:“梅大人有所不知,这南陵使臣入京不过三日,却已暗中拜访了三位朝中重臣。下官奉皇命彻查此事,还望梅相行个方便。”

梅清雪挑眉:“哦?不知左大人说的,是哪三位大人?这般急着与藩王攀交情。”

左怀面露难色,左右环顾后低声道:“此处不便细说。不如请梅大人移步状元楼,下官已备好雅间……”

“移步就不必了。”梅清雪打断道,“若真是结党营私的大事,陛下自会召见。若是些无关紧要的往来,左大人这般兴师动众,反倒显得小题大做了。”

说罢这些,梅清雪抬脚便走。

这位副都点检与靖王谢十七素来不睦,如今殿前司都总监一职悬而未决,左怀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跻身一品大员之列。攀附尚书令这根高枝,自然是他精心算计的一步棋。

可惜,他算错了人。

梅清雪这些年活得淡泊,朝堂上如闲云野鹤,府邸里设了佛堂,案头常备《往生经》。人若无所求,便如止水般难以撼动;心若无所系,反倒能看透这朝堂上下的百般算计。

只是刚迈出宫门,便见自家马车旁立着一道黛青色的身影。

月蔺远远望见那道雪色身影,眼中顿时漾起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梅大人!”

梅清雪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微微颔首:“月公子。不知在此等候,可是有要事相商?”

月蔺浑不在意他的疏离,反而凑近半步:“不过是来太医院借几本医书,正巧赶上大人下朝。不知可否讨个方便,捎我一程?”

梅清雪眉心微蹙:“怕是不顺路。”

“怎会不顺路?”月蔺故作惊讶,“大人不是要回府吗?”

“要去城郊的寒山寺上香。”

月蔺还要再说什么,梅清雪广袖一拂,只留下一句“失礼了”,便登车而去。

“王爷,百里青叶到了。”殷宁躬身禀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素色僧袍的老者。

谢十七正与江桦对坐玩骰,闻言白玉骰子在掌心转了个圈。抬眼望去,只见百里青叶虽已还俗,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出家人的超然气度。

“大师。”谢十七唇角微扬,将骰子随手掷在案上,“一别经年,可还安好?”

百里青叶双手合十,目光温和:“阿弥陀佛。王爷眉间英气更胜从前,倒是贫僧这副皮囊,已添了不少风霜。”

江桦将骰子一收,起身道:“百里先生。”

百里青叶目光转向江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世子竟也在此。”他细细打量着江桦额角那道疤痕,轻叹道,“北疆风霜,到底在世子身上留下了痕迹。”

谢十七闻言眉头微蹙:“寒暄就免了。大师今日为何而来,想必心知肚明。”

百里青叶神色不变:“王爷所虑,自然是八殿下之事。”

一旁的殷宁忍不住撇了撇嘴,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十七瞥见他的小动作,唇角微勾:“殷宁,去请小元过来。就说他心心念念的百里先生到了。”

殷宁领命而去,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江桦重新落座:“百里先生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不如先饮杯茶,慢慢说。”

百里青叶微微一笑,在客位坐下:“世子客气了。老衲虽已还俗,这身子骨倒还硬朗。”

谢十七单手支颐,另一手把玩着方才的骰子,将江桦刚收好的骰子又弄的一团糟:“大师这些年隐居辽州,倒是把元杭教导得很好。”

百里青叶接话:“老衲惭愧。当年奉王爷之命北上,途中多有耽搁。以致八殿下……”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元杭一袭月白锦袍,发梢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匆忙梳洗而来。他站在门口,目光在触及百里青叶时一亮:“师父!”

百里青叶起身相迎,在看清谢元杭面容时微微一怔:“殿下近来……清减了。”

谢元杭快步上前,在经过谢十七时脚步一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皇兄。”又转向江桦,“嫂嫂。”

谢十七将骰子在指间转了个圈:“小新,你师父特意为你而来。那枚差点要了本王性命的狼牙,今日不妨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明白?”

谢元杭闻言面色骤变,望向百里青叶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惶惑,嘴唇轻颤着似要辩解。

百里青叶先一步开口:“狼牙确是老衲带殿下所猎。但老衲从未想过要害靖王。”

江桦冷笑一声,手中茶盏重重落在案上:“大师这话说得轻巧。若非发现及时,此刻……”

“子允。”谢十七抬手止住江桦的话头,目光依旧盯着百里青叶,“大师不妨把话说全。这狼牙既是您所赠,为何会暗藏寒毒?”

百里青叶长叹一声,手中佛珠转得飞快:“老衲实在不知其中蹊跷,如今……已是百口莫辩。”

他显然是在赌谢十七会顾及他先帝遗臣的身份。

廊下,陆续和季尤正趴在窗边偷看厅内情形。屋内,殷宁抱臂靠在窗边,压低声音问道:“你护送他们进京时,可有什么异常?”

陆续皱眉思索,正要回答,却突然发现身旁季尤面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他轻轻碰了碰季尤冰凉的手背:“怎么了?”

这时前厅门开,百里青叶领着谢元杭走了出来。谢元杭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廊下二人:“陆大人!季公子!”

陆续立即起身,朝谢元杭行了一礼,又对百里青叶微微颔首。百里青叶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季尤身上:“阿弥陀佛,这位小公子面相不凡,福泽深厚啊。”

“关你屁事!”殷宁一个翻身从窗内跃出,与陆续并肩而立,将季尤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季尤躲在陆续身后,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角。他死死盯着百里青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瞳孔剧烈收缩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百里青叶笑了,枯瘦的手指捻着佛珠:“小公子这般怕老衲作甚?莫不是,想起了什么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