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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寻仇

江桦盯着掌心那枚从谢十七随身药囊里翻出来的狼牙吊坠,指节捏得发白。辽州特产的寒石,触手生凉,仿佛连周遭空气都要凝出细小的霜花。

“此物乃辽州寒石所制。”太医颤声道,“常人佩戴不出半月,便会寒毒攻心,形同活死人……王爷体弱,寒气入体便昏厥过去,反倒因祸得福……若再晚些发现……”

“说重点。”江桦冷声打断。

太医一个激灵:“王爷约莫两个时辰便能醒转!只是……这寒毒已伤及根本,日后每逢朔月,怕是……”

谢元杭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药盏。

“不是我……”

江桦缓缓抬眸,眼底翻涌的杀意让在场众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一步步逼近谢元杭,手中狼牙吊坠的裂痕不断扩大,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江桦!”梅清雪手中折扇展开,挡在二人之间,“此事尚未查清。”

“让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狼牙会害了哥哥……”谢元杭抖着手去抓江桦的衣袖,“嫂嫂你信我……”

江桦猛地甩开他的手,狼牙在掌心碎成齑粉。他俯身凑近谢元杭:“八王爷,您今年贵庚?”

“十、十四……”

“十四。”江桦冷笑,“我十四岁时,已经能分辨三百多种毒物。”他一把钳住少年纤细的脖颈,“你说你不知道?”

谢元杭双脚离地,面色涨红。

“世子!”陆续和殷宁一左一右扣住江桦手臂。

季尤趁机将谢元杭拽到身后,后者捂着喉咙剧烈咳嗽。梅清雪蹲下身,折扇轻挑他的下巴:“八王爷,这狼牙当真是您亲手所猎?”

“是……是百里先生带我……进山猎的雪狼……”

梅清雪继续问道:“途中可有人经手?”

谢元杭慌乱摇头:“没有……这狼牙从猎获到打磨,都只有我和百里先生……”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殷宁。

殷宁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面具:“百里青叶效忠的……是先帝。”

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百里青叶奉的是先帝遗诏,要扶谢十七登位。

而谢十七却接回了谢元杭。

一个本该永远沉寂在辽州的透明皇子,如今成了最大的变数。

江桦仍死死盯着谢元杭,那眼神活像要将人生吞活剥。

“世子。”梅清雪横步挡在二人之间,“当务之急是等王爷醒来。至于八王爷……不妨等王爷醒后再行定夺。”

两个时辰后,谢十七苍白的指尖动了动。他费力地掀起眼帘,朦胧视线里,江桦通红的双眸近在咫尺,眼底血丝密布,像是熬过了几世春秋。

“怎么……哭了?”他想抬手抚去对方眼角的湿意,结果四肢沉得像灌了铅。

冷。

刺骨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冻得他牙齿打颤。明明裹着三层锦被,却仿佛赤身躺在雪地里,连呼出的白气都要结冰。

“冷……”他无意识地呢喃,齿关轻轻打战。

江桦慌忙握住他的手,掌心里的肌肤滚烫如火炭,偏偏谢十七还在不住地发抖,苍白的唇瓣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好冷……”

太医说过,这是寒毒反噬的征兆,外冷内热,最是熬人。

“十七,”江桦将他的手贴在脸颊,“我在这儿。”

谢十七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想要拭去江桦脸上的泪痕。可那点气力只够在对方脸颊上留下一个轻若鸿毛的触碰,便颓然坠落。

“别……哭……”

江桦一把抓住他坠落的手,紧紧贴在唇边。

江桦呼出的气息落在谢十七指尖,竟像是三九天的寒风,冷得刺骨。后者蜷缩起手指,想要逃离这彻骨的寒意。

“冷……”

荒唐。

江桦将人整个拥入怀中。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谢十七本能地往热源处靠了靠,又在触碰到江桦皮肤的瞬间瑟缩了一下。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军医很快就来了。”

谢十七的意识在冰与火的煎熬中浮沉。他看见江桦通红的眼眶,听见他一声声唤着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裹挟着无尽的痛楚与悔恨。

房门被猛地推开。陆续带着个提着药箱的男人疾步而入。

月蔺瞥见床上交缠的身影,眉梢微挑。他慢条斯理地将药箱搁在桌上:“世子若是再抱这么紧,王爷怕是要先被勒死了。”

江桦这才稍稍松了力道,仍固执地握着谢十七的手腕。月蔺不慌不忙地系上银丝,俯身探向谢十七脉搏:“世子放心。这毒……有意思。”

月蔺的指尖在银丝上轻轻一弹,丝线顿时发出细微的震颤。他眯起眼睛,目光在谢十七泛着青灰的指甲上停留片刻。

“不是普通的寒毒。这是北疆的巫毒,要下在贴身物件上,日日佩戴才会发作。”

江桦猛地转头看向缩在屏风后的谢元杭,眼中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谢元杭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那狼牙我一直贴身戴着……”

月蔺冷笑一声,从药箱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幸好发现得早,再晚半日,王爷的心脉就要被冻碎了。”他倒出一粒赤红如血的药丸,“世子,扶王爷起来。”

江桦小心翼翼地将谢十七扶起,看着他咽下药丸。不过片刻,谢十七的睫毛就开始剧烈颤动,张口吐出一口黑血。

“十七!?”江桦慌乱地擦拭他唇边的血迹。

月蔺松了口气:“毒血吐出来就好。”他转向谢元杭,“八王爷,您说这狼牙您也戴过?那为何您没事?”

谢元杭的脸色瞬间惨白。

谢十七虚弱地蹙眉:“狼牙?”

江桦俯身,将方才发生的事细细道来。谢十七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目光复杂地看向谢元杭。

月蔺一把扣住谢元杭的手腕,指尖在他脉门上一按:“奇怪。”

“怎么了?”季尤急得直跺脚。

月蔺淡淡扫他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闲人退散”,而后转向江桦:“八王爷体内阳气旺盛,怕是常年佩戴极热之物相抵。”

梅清雪缓步上前,温声问道:“王爷可记得身边有什么发热的物件?”

谢元杭闻言瞪大眼睛,手忙脚乱地从广袖中摸出个通体赤红的玉镯子,怯生生地递给梅清雪。

“是这个吗?”

梅清雪转手递给月蔺:“劳烦公子看看。”

月蔺这次的目光在梅清雪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位大人眉目如画,清冷矜贵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咳……”月蔺不自然地别过脸,“确实是赤炎玉。这赤炎玉产自南疆火山深处,百年难觅一块,能解百毒。八王爷这镯子从何而来?”

谢元杭咬着下唇,眼神闪烁:“是……是百里先生给的……”

“百里青叶?”梅清雪折扇一收,“他一个方外之人,哪来的南疆至宝?”

殷宁抱臂冷笑:“怕又是被人当枪使了。”

月蔺的目光在殷宁俊美的脸上打了个转,又飘回梅清雪身上。还是这位大人更合他眼缘,清冷矜贵,连皱眉都好看。

床榻上传来谢十七的一声轻咳。

“查。”

这个字落下,江桦立刻转头对陆续道:“派人去辽州,请百里先生来喝茶。”

梅清雪轻摇折扇:“看来这个年,是过不消停了。”

月蔺悄悄往他身边挪了半步:“大人若是不嫌弃,在下可以……”

“不必。”梅清雪冷漠打断,“这位公子还是专心医治王爷吧。”

谢元杭突然扑到谢十七榻前,却被江桦一把拦住。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哥哥,我真的不知道这镯子有问题!百里先生说这是护身符,要我日日戴着。我若知道会害了你,宁可自己冻死也不会……”

月蔺对这些哭哭啼啼的戏码兴致缺缺,他的注意力全在梅清雪身上。不着痕迹地又凑近半步,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冷香:“大人用的什么熏香?”

梅清雪斜睨他一眼:“不过是寻常檀香。”

“大人还信佛?”月蔺眼睛一亮,又贴近几分,“巧了,在下对佛经也……”

“这位公子。”梅清雪扇面一抬,堪堪抵住他越靠越近的胸膛,“王爷还躺着呢。”

角落里,季尤死死揪着殷宁的袖子,咬牙切齿:“这登徒子!都快贴到梅大人身上去了!梅大人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轻浮之徒!”

殷宁眉梢一挑:“你喜欢梅清雪?”

“当然!”季尤不假思索地回道,“梅大人温润如玉,待人和善,谁不喜欢!”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失言,慌忙补充,“我、我是说敬重!”

殷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在季尤泛红的耳尖上停留片刻。

另一边,江桦正指挥侍女为谢十七更衣。见谢十七要起身,他一把将人按回榻上:“别动!”

谢十七无奈一笑,转头看向仍跪坐在地的谢元杭,声音轻柔:“去洗把脸。”见少年仍惴惴不安,又温声补了句,“泪干了风一吹该疼了。好了,没人怪你。”

谢元杭咬了咬唇,低声道:“谢谢哥哥。”

谢十七的目光转向月蔺,带着几分探究:“这位是……?”

江桦替他掖了掖被角:“白袍军军医月蔺,驻守北疆多年,近日才调回西郊大营。此事涉及八王爷,不便让太医知晓太多。”

谢十七微微颔首,朝月蔺露出一个浅笑:“月蔺?哪个蔺?”

月蔺上前一步:“完璧归赵的‘蔺’。那王爷是哪个十七?”

谢十七笑了笑:“反正不是前十六个的那个十七。”

“是‘十七人中最少年’的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