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尤心头一震:“什么死约?”
谢十七不再回答,只道:“今日加练两个时辰。”
又过了半月,谢十七突然带着季尤去了京郊皇陵。
此时已是深秋,陵园里落叶纷飞。谢十七屏退左右,独自站在一座孤坟前。那墓碑上竟无一字,只刻着一朵残荷。
“知道这里埋的是谁吗?”谢十七问。
季尤摇头。
“是本王的生母,月贵妃。她一生都在等先帝回头,最后等来的是一条白绫。”
“她死的那年,本王七岁。”谢十七抚摸着墓碑,“冷宫很冷,饿极了连老鼠都吃。后来本王发誓,一定要让所有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现在你明白了吗?本王教你这些,不是因为善良。”
季尤望着他眼中翻涌的恨意,全都明白了。那些严苛的训练,那些带他见的血腥,那些似是而非的教导……
“您是在找继承人。找一个……能替您完成复仇的继承人。”
谢十七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几分欣慰:“你比本王想的要聪明。”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和本王一样,都是被这世道啃得骨头都不剩的人。”
回府的马车上,季尤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王爷,您是不是……”
“是。”谢十七知道他要问什么,“本王时日无多了。”
他说的那样平静,全然不在乎生与死的距离。
季尤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没有……办法了吗?”
“身子空虚,华佗再世也无用。所以你要更快地成长起来,在本王……倒下之前。”
此后谢十七教得愈发严苛,有时近乎残忍。季尤身上新伤叠旧伤,却从不喊疼。他知道,每一道伤疤都是一个教训,每一点成长都是一份筹码。
直到那年立秋,谢十七终于倒下了。
那日他们正在校场练箭,谢十七示范到一半,突然喷出一口黑血,直直向后倒去。
“王爷!”
季尤冲过去接住他,入手才发现,谢十七早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叫太医!快叫太医!”
谢十七抓住他的手腕:“不必。”
“听好,本王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
寒风卷着雪花掠过校场,谢十七的声音断断续续,字字清晰地烙在季尤心上。那些谋划,那些布局,那些蛰伏多年的暗棋……
说到最后,谢十七的气息已经微弱不堪。
“季尤。”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叫他的名字,目光温柔的望向远方,“本王要去赴一场约。”
一场与故人的生死之约。
在世界的另一端,有月贵妃温柔的笑靥,有刘嬷嬷慈祥的眉眼,有江平远夫妇关切的目光,还有秋否厌洒脱的身影。
那里有谢十七在乎的人,也有在乎谢十七的人。
他们都在彼岸温柔地等候着。
西出阳关,再无故人。
季尤在谢十七的悉心教导下,习得绝世武功,精通权谋之术。
他带着季尤去看那些连陆续和殷宁都不知晓的暗棋与布局。
没有人知道谢十七即将油尽灯枯。
除了季尤。
他谨记谢十七的嘱咐,始终藏拙敛锋,就算在陆续和殷宁面前也不能显露真正的实力。
所以今日这场痛哭流涕的戏码,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季尤收回思绪,望向正在专心绣制婚服的江桦。
“世子的手艺真是精妙绝伦。”
他拼命地撮合谢十七与江桦,只为了给谢十七留下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念想。
江桦闻声抬眼,指尖轻抚嫁衣上并蒂莲的纹样:“从前十七只爱用绣着残荷的帕子,那是月贵妃独有的绣法。但她只留下了那么一条,我就彻夜不眠地学。”
“我想让他往后用的每一条帕子,都带着他娘亲的影子。”
季尤收着棋盘上的白玉棋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世子和王爷的大婚定在何日?我也好备些薄礼。”
“三月初八。”
“正好是王爷的生辰呢。”季尤眉眼弯弯。
“是。”江桦垂眸凝视手中的婚服,眼中漾起温柔涟漪,“双喜临门。”
季尤但笑不语。
这场婚事,落到最后,是红事还是白事都未可知。
季尤望着江桦指尖翻飞的银针,那并蒂莲在红绸上渐次绽放,每一针都缜密得如同布局。他想起谢十七书房暗格里那些绣着残荷的帕子,原来不止一条,只是那人从来只肯用最旧的那条,磨得边角都起了毛。
在谢十七眼中,家国天下永远是江桦心中最重的分量。
所以他甘愿为守护江桦的家国,从容赴死。
但他亦深知,江桦终究放不下他。
可放不下又能如何?
如今大虞江山未稳,朝中再无良将。江桦不会殉情,也不能殉情。
他只会被无尽的痛苦日夜煎熬,在回忆的烈火中反复灼烧。
他会活着,痛苦地活着。
直到大虞出现第二个能扛起江家军旗的人。
“江”这个姓氏太过沉重,江家的人似乎注定要踩着至亲至爱的尸骨,才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江义如此,江桦亦是如此。
谢十七放下手中的信笺。
整整二十六封。一年一封,直到江桦五十岁生辰。
他不求江桦长命百岁。
他的将军不必长命百岁。
只愿他活到下一个“江桦”出现之时。
届时,无论是殉情,或是继续坚守。
哪怕另觅新欢。
谢十七在九泉之下听闻,也只会欣慰一笑。
此处是他在城西的私宅,无人知晓的所在。
这些年,他也开始秘密豢养影子。
影子名唤“江翊辛”。
冠夫姓……
谢十七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当年季家世代治史,季大人随侍先帝直至龙驭上宾。
季大人手中握着太后谋害先帝的铁证。
所以他必须死。
百里青叶那夜出现在季家,正是为了夺取那份致命的证据。
而那枚狼牙……本就不是为了害谢十七。
是为了取谢元杭的性命。
百里青叶要扶谢十七上位,杀了谢元杭,谢十七就不得不登基。
至于那红玉镯……则是谢十七亲手布下的棋。
乔照野精通易容之术,谢十七这些年来也学得七八分像。
他派暗卫易容成百里青叶,趁谢逸深夜深睡时潜入。
说那是护身的宝物。
少年睡眼惺忪,又逢寒冬,那红玉镯藏在层层衣衫下,极难察觉。
但寒毒久久未发,必会引起百里青叶疑心。
所以谢十七顺水推舟,将谢元杭接回京城。
谋害先太子,毒杀先帝,逼死长公主,害死前尚书令,无故屠戮季家满门。
这桩桩件件,血债累累,无一件冤了太后与谢紊。
“王爷。”暗卫跪在案前,“宗启大人往这边来了。”
谢十七收起手中信笺,语气平淡:“请他进来。”
宗启随着仆从的引路缓步踏入书房。
“宗大人。”谢十七微微颔首,绕过书案,“请坐。”
宗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王爷当真要行此险招?”
“自然。”
宗启长叹一声,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神龛:“烧香之时,人比香灰沉重。香火向上飘散,人却不断下坠。故而人生一世,多半如雨滴砸落地面,声响沉闷,转瞬即逝,徒然激起身后的尘埃。王爷可曾想过,江世子……届时当如何自处?”
谢十七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茶水在杯中泛起细微涟漪:“家国……比我重要。”
家国比他重要。
在江桦心中的那杆天平上,与世人无异,谢十七终究是被舍弃的那一端。
“王爷可曾听过‘裁缝量衣’的典故?裁缝最知人冷暖,却终年穿着单薄的衣裳。您为江世子量尽了家国天下的尺寸,却独独忘了给他量一量失去您之后,他的心该往何处安放。”
“宗老。”谢十七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您说人如雨滴坠落……可曾见过暴雨倾盆时,最先砸在地上的那些水珠?它们粉身碎骨,却为后来的雨滴铺就了的路,让它们能够顺着痕迹,汇成溪流。”
“那王爷可问过后来那些雨滴……愿不愿意踩着您的尸骨成溪?”
书房陷入死寂。
“他不必问。”谢十七终于开口,“正如暴雨从不问大地是否愿意承受,因为大地……早已渴雨若狂。”
他取来一卷泛黄的文书:“这是季家当年的案卷,缺失的证据都已补全。还请宗大人……届时一同呈上。”
宗启颤抖着接过文书:“老臣……定不辱命。”
处理完所有事务,谢十七终于得闲站在庭院中,凝望那株梨花树。
那是江桦死去那年,他亲手种下的。
前两年总是不愿开花,枯枝倔强地指向苍穹,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直到江桦归来,靖王府的春天,才真正有了生机。
“王爷。”身后传来江桦的声音,“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一件温暖的大氅披在他肩上,带着熟悉的松香气息。谢十七没有回头,只是握住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
“子允。”他望着那棵梨树,“若有一日我走了,你会如何?”
江桦从身后拥住他,下巴轻抵在他发顶:“那我就守着你的江山,等你回来。”
谢十七轻笑:“若我不回来呢?”
“那便等。等到山河永寂,等到白雪满头。你一日不归,我便一日不信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