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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失踪

是夜,南陵世子大婚。

合卺酒饮到一半时,新人不知为何争执起来。酒盏翻倒,烛火倾覆。元和公主惊慌之下,整壶琼浆都泼在了织金地毯上。

火舌瞬间窜上房梁,火光映红了半边京城。

谢紊听完奏报,摆了摆手:“既是意外,好生安置便是。”

梅清雪合上奏折,躬身退出垂拱殿。殿外风雪渐起,他刚把冻僵的手揣进袖中,便见风雪深处,一道青衣身影踏雪而来。那人伞面落满雪花,走得从容不迫,仿佛这漫天风雪都不过是场幻影。

也确实是场幻影。

那身影行至近前,油纸伞收起,露出谢十七那张被风雪浸得愈发清冷的脸。

梅清雪呵出一口白气:“雪夜苦寒,王爷怎不在府中围炉取暖?”

谢十七搓了搓冻红的手指,意有所指道:“来寻人。”

梅清雪袖着手笑了:“巧了,寒舍新得了些君山银针。王爷若是不嫌粗陋……”

“求之不得。”谢十七手腕轻转,方才收拢的油纸伞再度绽开,在雪幕中撑出一方天地,“梅大人,请。”

大夏皇族枝叶凋零,龙椅上那位至今无嗣,血脉至亲不过两位皇弟。一位是六皇子谢十七,如今权倾朝野的靖王;另一位是八皇子谢元杭,辽州封王时不过垂髫之年。

当谢十七与梅清雪踏进前厅时,那位少年王爷正局促地坐在圈椅里,手指紧紧绞着袖口,听到脚步声惊得抬头,露出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

谢元杭见二人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皇兄……”少年声音细若蚊呐,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行礼的姿势都略显僵硬。

谢十七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随手将油纸伞递给侍从:“不必多礼。辽州苦寒,这些年……可还习惯?”

确实无需客套。

当年谢元杭远赴封地时,谢十七尚在冷宫度日。二人莫说叙话,连面都不曾见过。

“皇、皇兄……”少年手指揪着腰间玉佩的流苏,“我……”

梅清雪适时地轻咳一声:“八王爷一路劳顿,先用些热茶吧。”他示意侍女换上新的茶具,袅袅热气中,君山银针的清香渐渐弥漫开来。

谢十七抿了一口热茶,继续道:“百里先生教的课业,可还跟得上?”

百里青叶,昔年甘露寺中那位“住持”。

这些年谢十七暗中筹谋更迭,自知命不久长。这才将目光,投向了这位透明人般的皇弟。

谢元杭闻言一怔,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被梅清雪眼疾手快地扶住。

“皇兄怎知……”谢元杭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是皇兄安排的?”

谢十七不置可否,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梅清雪适时起身:“臣去瞧瞧晚膳准备得如何。”

厅内一时只余兄弟二人。窗外雪落无声,偶有侍女的踩雪声传来。

“百里先生说,辽州的风雪天,你总不爱加衣。”谢十七道。

谢元杭哽咽道:“皇兄……我以为……皇室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谢十七眉心微蹙,终是轻叹一声,朝他招手:“过来。”

谢元杭踌躇着挪步,在兄长身前垂着头站定。

谢十七抬手欲捏那尚带婴儿肥的脸颊,少年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怕什么。”谢十七失笑,“皇兄还会吃了你不成?”

谢元杭这才凑近。谢十七的手抚上他面颊,感慨道:“长高了。比当年的皇兄还要高些。”

怀里突然撞进个颤抖的身影。

“六哥……”谢元杭把脸埋在那袭染着梅香的衣袍里,呜咽道,“辽州的冬天……好冷……我总是染风寒……”

谢十七身形微僵,终究没狠下心推开。他抬手,落在少年单薄的背上,缓缓拍抚起来。

“染风寒不知道传太医?”话一出口觉语气太重,又放软了声音,“辽州军报每月初八准时呈递,偏你的请安折子总拖到廿三。”

谢元杭耳尖更红了,脑袋在兄长腰间蹭了蹭:“奏折……奏折要写满三百字……我写不出那么多吉祥话……”

谢十七哑然。这孩子竟连请安折子都当功课来写。

“往后每月初八。”他屈指弹了下少年额头,“写‘六哥安好’四字足矣。”

谢元杭猛地抬头:“真的?”忽又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个锦囊。解系带,锦囊里静静躺着一枚穿着红绳的狼牙。

“是……是我猎到的第一头狼。”谢元杭鼓起勇气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送给六哥。”

谢十七捻起那枚狼牙,温和道:“六哥收下了,多谢小元。”

谢元杭又期期艾艾道:“六哥,江……江世子待你可好?”

谢十七挑眉:“嗯?”

“百里先生说。若他待你不好,等我长大了就带辽州铁骑揍他。”

谢十七终于笑出声来,屈指又弹了下那光洁的额头:“胡闹。莫要欺负你嫂嫂。”

……

“陛下尚不知八弟已抵京,暂住你府上,本王也安心。”谢十七起身。

梅清雪随他踏着月色往府门走去:“八王爷身子骨硬朗,当年在辽州……”

“哥哥!”

清亮的喊声截断了话音。二人回头,只见谢元杭提着衣摆小跑而来,在谢十七面前急急刹住。

“哥哥这就要走?”

谢十七柔和道:“嗯,你嫂嫂还在家等着。”

“我能去吗?”谢元杭话刚出口又急忙改口,“明日除夕……我想和哥哥守岁。”

谢十七怔了怔。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过除夕了。

前两年尚有江平远夫妇张罗。后来……殷宁惫懒,陆续木讷,那时季尤还未入府。三人围坐,分食一碗厨房匆匆煮就的饺子,便算辞旧迎新。

梅清雪轻咳一声:“除夕团圆夜,王爷不妨带殿下回府一聚。”

谢十七闻声看向梅清雪。

这位梅大人,似乎也已五年独自守岁了。

“好。”他终是颔首,又对梅清雪道,“明日府上备了三鲜馅饺子,梅大人若得闲,不妨同来。”

梅清雪微微一笑,拱手道:“臣定当叨扰。”转头见谢元杭仍呆立原地,不由轻笑,“殿下还愣着作甚?”

谢元杭眼睛一亮,立刻就要转身去收拾行装,被谢十七一把按住肩膀。

“跑什么。”谢十七从怀中取出帕子,轻轻拭去少年眉睫上的霜花,“明日自有人来取你的衣物。”他将帕子塞进少年手中,“天色已晚,你嫂嫂该等急了。”

马车刚在靖王府门前停稳,便瞧见江桦立在风雪中,伞面已积了层薄雪,分明等候多时。

“数九寒天的,杵在这雪窝子里作甚,”谢十七皱眉走近,“也不怕染了风寒。”

江桦笑着将狐裘披在他肩头,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暖炉:“不过片刻功夫,冻不着。”

他这时才注意到马车里又钻出个人影。谢元杭生得与谢十七并不相似,圆脸杏眼,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江桦眉峰微蹙:“这位是……”

谢十七将暖炉往江桦手里一塞,顺手替他拢了拢衣襟:“这是八弟,元杭。”又转向少年,“还不叫人?”

谢元杭抿了抿唇,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嫂……嫂嫂安好。”

江桦眉头皱的更紧了。

八皇子无诏入京,必是谢十七的手笔。当年七、八皇子同被遣往封地,年长的七皇子没能熬过青州酷暑,反倒是这看似怯懦的八皇子,在辽州活得好好的。能在谢紊眼皮底下安然至今,岂会是简单人物?

思及谢紊曾对谢十七的龌龊心思,江桦胸中郁气翻涌。但见谢十七眉眼间的柔和,终是端起一副温婉模样,伸手扶起谢元杭,:“八王爷不必多礼。外头风大,快请进府。”

谢元杭敏锐地察觉到江桦指尖传来的内力试探,借着起身的动作巧妙避开,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多谢嫂嫂。”

前厅内,管家正指挥侍女们布设膳桌。

谢十七环视四周:“陆续他们呢?”

管家躬身道:“回王爷,季公子说长街今夜有花灯会,拉着殷大人和陆大人同去了。”

谢十七解下大氅递给侍女:“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转头对谢元杭道,“你今晚就住那儿。”

江桦状似无意道:“八王爷远道而来,可要请太医请个平安脉?”

谢十七不赞同道:“大过年的请什么太医。”他接过江桦递来的姜茶抿了一口,“先用膳。”

席间,谢元杭捧着瓷碗小口啜饮红豆粥,时不时偷瞄对面的江桦。当第四次对上视线时,谢元杭终于开口:“嫂嫂,你额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八王爷倒是眼尖。”江桦放下碗筷,指尖轻轻抚过额角那道疤痕,“北疆坠崖留下的。不过一道疤而已,算不得什么。”

谢元杭眨了眨杏眼,一派天真:“若是没有这道疤,嫂嫂定然更好看。”

“食不言。”谢十七冷声打断,在桌下紧紧握住江桦的手。

他专注安抚着江桦,未曾注意到,谢元杭与江桦目光相接的刹那,少年指尖轻点自己光洁的额角,唇形无声翕动: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