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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仙君

可惜这厢刚按下葫芦,那厢又起了瓢。

“王爷……”管家捧着烫金拜帖走进,“元和公主的拜帖……”

谢十七执白子的手一顿,随即白玉棋子在他指尖碎成了齑粉。

这已是第三回了。

前两次那胡女往康定郡王府递帖,都被老管家寻由头搪塞过去。谁知今日竟在府门外撞见左怀,那老匹夫好心告知公主,江世子这些时日都宿在靖王府。

谢十七指尖的齑粉随风飘散:“左怀这老东西,倒是会挑时候递刀子。”

管家腰弯得更低:“公主的轿辇……此刻就停在府门外。”

季尤看够了戏,终于放下茶盏:“这位公主,倒是个执着的。”

“执着?”谢十七冷笑一声,“本王府门,何时成了任人踏足的市井街巷?去告诉那些随从,立刻将他们的主子送回驿馆。若再让本王看见她的轿辇,本王不介意让南陵世子,新婚变冥婚。”

待管家躬身退下,谢十七的目光虽再次落在棋盘上,可指尖的白玉棋子在指节间来回翻转,迟迟未落。

江桦这个祸水,在外头招蜂引蝶也就罢了,如今竟要他堂堂靖王来收拾这等风流债。

“王爷这棋,下得心不在焉啊。”季尤意味深长落下一枚黑子,趁势道,“王爷容禀,虽说世子脾性温和,可这世上哪有终日挨骂还不生怨的?这人心啊,就像那三九天的井水,面上结着冰,底下可都憋着火呢。”

谢十七垂眸望着错落的棋局,陷入了沉思。

他待江桦,是不是真的太凶了些?

“王爷您看啊,”季尤趁热打铁,又落下一子,“世子待您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揣在怀里怕闷着。可您呢?动不动就罚跪搓衣板……”

“本王何时……”谢十七刚要反驳,突然想起前日确实因江桦折腾了他一夜,罚人在书房跪了半个时辰。

季尤偷瞄主子神色,继续煽风点火:“要我说,世子这样的好脾气,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您要是再这么凶下去……”

“够了。”谢十七冷声打断,好不容易回过神,便见棋盘上自己的白子不知何时已被黑子围得水泄不通。他烦躁地推开棋奁:“让下人去状元楼订一桌席面,要……他爱吃的松鼠鳜鱼。”

季尤嘴角刚扬起,就见管家满头大汗地小跑进来:“王爷,大事不好!公主在府门前撞见了刚巡营回来的世子,这会儿正……正拉着世子的衣袖不放呢!”

谢十七指节捏得发白,手中的茶盏“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好一个元和公主。”他起身,“本王倒要看看,是谁给她的胆子,敢在靖王府门前放肆。”

季尤忙不迭跟上,顺手抓了把瓜子揣进袖中。

当谢**步流星赶到府门前时,正看见元和公主拽着江桦的袖口不放。江桦眉头紧蹙,正欲运气于腕要震开这纠缠,余光瞥见谢十七的身影,忽然改了主意。

“公主请自重。”他声音突然拔高。

元和还未来得及欣喜,就听见一道森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本王的爱妃,也是你能碰的?”

谢十七一把扣住江桦的手腕将人拽到身后:“现在滚,或者永远留下,选一个。”

元和公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勉强稳住身形。

“靖王殿下,”她强撑着扬起下巴,“本公主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谢十七不由分说的打断,“公主莫不是忘了,这里是大夏,不是你能撒野的草原。”

江桦垂眸站在谢十七身后,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他故意将手腕上的红痕往谢十七视线里送了送,果然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收紧了几分。

季尤躲在石狮后头,瓜子嗑得咔咔响,还不忘给身旁的殷宁使眼色。瞧瞧,咱们王爷这醋劲儿。

元和公主脸上血色褪尽,仍不死心:“靖王殿下,江世子这般人物,岂会……岂会只钟情一人?”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挺直了腰板,“靖王殿下!本公主乃三十六部嫡长女,此番是为两国邦交而来。殿下这般为难于我,就不怕大夏皇帝降罪吗?”

季尤的瓜子僵在唇边,殷宁扶额的手顿了顿,连府门前的侍卫都忍不住侧目。这胡女怕是不知道,上一个用圣上威胁靖王的人,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江桦轻笑一声,指尖悄悄勾了勾谢十七的掌心。他这位王爷啊,最恨的就是有人拿皇帝压他。

谢十七指尖在江桦掌心轻轻一挠,似安抚又似撩拨。

“降罪?”他笑出声,“公主与那南陵世子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蠢才,在这大夏疆土上,能治本王罪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十余名玄衣暗卫如鬼魅般落下。

“送公主回驿站。”谢十七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没本王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元和公主还欲争辩,暗卫首领已抬手做了个请势:“公主请。”

她不甘心地望向江桦,可那位素来温润的世子此刻正专注地为靖王整理大氅领口,连个眼风都没分给她。

谢十七在众目睽睽之下捏住江桦下巴:“爱妃方才让她碰了哪只手?”

江桦伸出右手:“这只。”

“脏了。”谢十七从怀中取出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那修长手指,从指尖到腕骨,仿佛要擦去什么不洁之物。末了,将帕子随手一扔:“赏你了。”

元和公主眼睁睁看着那方绣着残荷的锦帕飘落在地,终于彻底白了脸色。

暗卫见状再不迟疑,两人架起呆若木鸡的公主便往外拖。

江桦正要转身回府,却见谢十七已往反方向的长街走去。

“王爷?”他疑惑地唤道。

“约会。”谢十七头也不回地抛下两个字。

石狮后,季尤死死掐住殷宁的大腿,憋得满脸通红。

“季尤,明日把《郑伯克段于鄢》抄十遍。”

“为什么啊王爷?!”

“方才瓜子嗑得太响,吵着本王了。”

腊月十八,岁末。

江桦天未明便醒了,披着件月白大氅在王府里踱步。转角处遇上三两个捧着暖炉的侍女,小姑娘们慌忙福身。

“王妃金安。”

待听够了那声声“王妃”,江桦这才踏着晨露往回走。

谢十七还裹着锦被酣睡,小宝蜷在他腰间,毛茸茸的爪子随着呼吸节奏,一下下轻踩着锦被下的长腿。

江桦屈膝坐在脚踏上,手肘支着床沿托腮凝望。眼底漾着的温柔,怕是三月的春水都要逊色三分。

他的十七连睡相都这般招人疼。

睫毛轻颤的模样可爱,微蹙的眉尖可爱,连被猫儿踩得不耐烦时,那声含混的咕哝都可爱得紧。

他忽然觉得心尖发烫。

他想起前些日子谢十七牵着他走过长街的模样,想起酒楼里那人别扭地为他布菜的神情,更想起摊贩前,靖王殿下板着脸偷偷往他手心塞糖的瞬间。

这世上再没有比谢十七更温柔的人了。

谢十七在睡梦中似有所觉,睫毛轻颤几下,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江桦温柔似水的目光,下意识就要抬脚踹人:“大清早的……”

脚踝却被稳稳握住。

江桦低头一吻:“王爷昨日答应陪臣去城南看梅花。”

“……本王何时答应的?”

“梦里答应的。”江桦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顺势将人连被子一起抱起来,“新开的胭脂铺子隔壁有家糖坊,听说新出了桂花馅的松子糖。”

谢十七把脸埋在他肩头,含混不清地嘟囔:“……嗯,桂花……”

小宝被这番动静惊醒,不满地“喵”了一声,轻盈地跳下床榻。江桦抱着半梦半醒的谢十七往屏风后走,忽然听见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要两包。”

南陵世子与元和公主的大婚之日,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走过长街。

茶楼雅间里,谢十七支着下巴看那浩浩荡荡的仪仗。他懒得去观礼,谢紊也看不上这婚事,只派刘海送了些不痛不痒的赏赐。

谢十七望着那顶朱红鸾轿微微眯眼:“你说,这对新人会不会刚揭盖头就打起来?”

江桦笑了笑,捻起一块松子糖喂到谢十七唇边:“王爷倒是操心。依臣看,那元和公主性子刚烈,向湛又是个混不吝的,这婚事……怕是要热闹得很。”

谢十七就着他的手含了糖,眯着眼看街上渐行渐远的仪仗,道:“你说,本王要不要派人去听个墙角?关心一下臣子的家宅和睦。”

江桦正要接话,忽见陆续急匆匆上楼来报:“王爷,乔公子递了帖子,说在别院等您。”

谢十七把玩茶盏的手一顿,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江桦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变化,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谢十七反手与江桦十指相扣:“告诉舅舅,本王今日要陪王妃赏梅,没空见他。”

陆续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顿,板着脸拱手:“属下明白。这就去告诉乔公子,王爷正与王妃浓情蜜意,抽不开身。”

待陆续退下,江桦敏锐的察觉谢十七的情绪有些低落。

“怎么了?”他轻轻捏了捏那冰凉的指尖。

谢十七摇了摇头。

他只是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那个曾经将他当作棋子,却又在最后关头拼命护住他的舅舅。

江桦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暖着:“我不知道这些年你是恨他还是念他,也不知道你究竟放下了多少。只盼你……”

他将谢十七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只盼我的十七,能活得畅快些。”

谢十七不知想起了什么,朝江桦笑了笑:“那便把南陵王府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