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宴席上几乎没动筷子,此刻胃里空得发疼。但他懒得再唤人准备宵夜,径直往卧房走去。
江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惹谢十七不快,又能在他踉跄时及时扶住。
这些日子虽然不用打地铺,可谢十七硬是备了两床锦被,泾渭分明地划出楚河汉界。谢十七倦极了,褪下外袍就往榻上倒。
江桦自然地接过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衣衫,仔细搭在架上。又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等谢十七躺好才松开。
谢十七半阖着眼,目光落在江桦解腰带的修长手指上。动作间,烛火摇曳,晃得他越发昏沉。
直到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谢十七才懒懒掀起眼皮。
“滚回你自己被窝去。”
江桦长腿一伸将谢十七冰凉的脚丫夹住:“你浑身都冷得像块冰。我就暖暖,保证不乱动。”
谢十七下意识往热源处又缩了缩,额头抵上江桦的锁骨。可方才的睡意此刻反而在这久违的怀抱里消散殆尽,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心尖发颤。
江桦指尖穿过谢十七散落的青丝,感受着怀中人微凉的体温:“这些年……我不在的时候,你是怎么睡的?”
“有地龙,有汤婆子。”谢十七闭着眼嘟囔,“冻不着。”
“那下雨天呢?”江桦又问。
他记得从前谢十七最厌雨天,连根手指都懒得抬,如今倒要冒雨奔波于各处衙门。
谢十七沉默良久,才闷声道:“总得有人去做。”
总得有人去做。
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遗臭万年的骂名,总要有人一肩担下。
才能撑住这摇摇欲坠的朝堂。
江桦心尖发疼。他收拢手臂,将人搂得更紧:“其实那公主,未必非要配给南陵世子。南边那几个异姓王,眼下还不是动的时候。”
“大夏刚平外患,正是休养生息之际。王爷何必急着……把所有的脏活都揽在自己身上?”
谢十七翻身,将江桦压在身下,指尖抵在对方心口:“你当本王不知道?可若不趁现在削藩,等他们羽翼丰满——”
江桦握住他的手腕,一个翻身又夺回主动权。
“那就慢慢来。一年除一个,十年也能除干净。何必非要……”
他话音顿住,因为谢十七的眼神变了,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终于决堤:“十年?江子允,你以为本王还能活几个十年?”
“太医说……”谢十七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这身子,早就被烟酒掏空了。”
五年光阴,谢十七从三年前就开始烟酒不离身。最疯魔的时候,一天能抽空两个烟袋。
那深不可测的酒量,是夜复一夜的应酬堆出来的。琼浆玉液混着心头血,一杯杯往喉咙里灌。
谢紊为何敢放权给谢十七?
即便他再忠心耿耿,帝王也不可能信任至此。
直到两年前那场昏迷。
太医战战兢兢地说,靖王的身子早已被掏空。
可谢十七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当着谢紊的面点燃烟枪。
多称手的刀啊。
一柄注定折损的刀。
谢紊尚且不知谢十七还有精神错乱的隐疾。
若知晓,怕是更要物尽其用。
谢十七轻轻推了推江桦,疲惫道:“下去。压疼本王了。”
“我不下去。”
谢十七蹙眉,正要发怒,一滴温热突然落在他脸颊上。他怔住,抬眼对上江桦通红的眼眶。
“十七……我错了。”
多少年了……他多少年没听过有人这样唤他。
“我不该留那封和离书,不该不告而别。更不该……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些。”
谢十七别过脸去:“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江桦固执地扳过他的脸,“太医说错了。”
谢十七一怔,抬眸看他。
“从今日起,我会盯着你吃饭、喝药、戒烟、戒酒。我要你长命百岁,亲眼看着我把那些藩王一个个收拾干净。”
谢十七嗤笑一声:“你?”
“我。”江桦吻了吻他的眉心,“你不是问过吗?我手握三十七万大军,为何不能反。”
“陛下能用你当刀,是因为你孤身一人。但现在,你还有我。”
谢十七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脸埋进江桦肩头,许久才闷声道:“……你身上臭死了。”
江桦低笑,吻了吻他的发顶:“明日就沐浴更衣,做王爷香喷喷的世子。”
谢十七没再说话,只是任由自己陷进这个久违的怀抱。分明是五年未曾相拥的姿势,分明该觉得陌生,可他的身体比记忆更诚实,很快便在这熟悉的温度里沉沉睡去。
窗外,雪落无声。
靖王府的雪,下了五年。
而今,江桦回来了。
雪停了。
“啧,这俩人在书房议了半个时辰的事,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殷宁翘着腿坐在前厅,手里的瓜子壳堆成了小山,眼睛直往书房方向瞟,“该不会又吵起来了吧?”
季尤闻言抬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公主大婚的事宜繁杂,王爷总要和世子商议清楚。”
他看了眼陆续面前厚厚一摞宣纸,眼睛一亮:“陆大人抄完了?”
陆续搁下狼毫,轻轻吹干墨迹:“嗯。”
殷宁探头一看,顿时乐了:“好家伙,说好我和季尤各抄十遍,陆大人倒替我们抄了八遍。这字迹模仿得,连王爷都分不出来吧?”
季尤凑过去数了数,眼睛瞪得溜圆:“陆大人,您这……”
陆续面不改色地整理着纸张:“手滑,多写了几张。”
又过了一刻钟,书房门终于再次打开。
谢十七一袭青衫如竹,踏着庭前细雪缓步而出。江桦紧随其后,墨蓝长袍衬得肩宽腰窄。
廊下风起,谢十七驻足拢袖。江桦立即抖开手中大氅,动作熟稔地为那人披上,谢十七踮脚凑近。
“王爷说了什么?”季尤急得直拽殷宁袖子。
只见江桦先是一怔,随即掩唇轻咳,眼角眉梢染上藏不住的笑意。
“一袭青衣庭中立……”殷宁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摇头晃脑地吟道。
“公子抚面笑如春!”季尤接得飞快,捧着脸小声尖叫,“甜掉牙了!”
“王爷往这边来了。”陆续小声提醒。
二人慌慌张张坐回原位时,谢十七的皂靴已踏进前厅门槛。
“都抄完了?”
“抄完了!”季尤笑得见牙不见眼,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一人十遍,一字不差!”
谢十七的目光在三支狼毫笔上顿了顿,终是没说什么:“既抄完了,便去用膳吧。本王要去礼部。”
“世……”季尤猛地咬住舌尖,硬生生改口,“王妃也同去?”
谢十七脚步未停,唯有声音淡淡飘来:“自然。”
谢十七方踏入礼部衙门,房千里便捧着本册子疾步迎上:“王爷,这是刚拟定的和亲仪程单子,请您过目。”
谢十七转手便递给了身侧的江桦:“你瞧瞧。”
房千里眼皮狠狠一跳,余光瞥见江桦泰然自若地翻看册子,到底没敢多言,只躬身道:“启禀王爷,太后娘娘特意嘱咐,如今临近年关,国库吃紧,这婚事不宜太过铺张。”
“这有何难。”谢十七撩袍落座,“南陵王素来爱子如命,缺什么尽管从户部支取。待礼成,让户部尚书亲自去南陵讨债便是。”
房千里硬着头皮道:“还有一事……南陵世子听闻赐婚之事,已在府中闹了五日。”
那日宫宴,向湛臀上杖伤未愈,躲过一劫。如今伤势刚愈,就接到要迎娶素未谋面的异族公主的旨意。
虽说这位世子向来荤素不忌,可任谁也难忍未来夫人在大庭广众下对他人表白心迹。
“由得他挑三拣四?”谢十七冷笑一声,“传令下去,即日起南陵世子禁足府中,着礼部派教习嬷嬷去教他,何为夫纲。”
江桦翻动册页的手指闻言一顿,抬眼正对上房千里欲言又止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写着“世子爷您在家竟是这般地位”。
房千里被逮个正着,慌忙垂下眼帘:“下官这就去办。”说罢倒退着出了厅门。
待脚步声远去,谢十七懒懒抬手。江桦会意,顺势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太师椅上落座。
“看出什么了?”谢十七用下巴点了点他手中的册子。
江桦将册子合上:“这仪程单子倒是周全,只是……”他眼风扫过侍立的宫人,忽而倾身向前,“王爷打算何时给臣补办个像样的婚礼?”
谢十七耳尖一热,抬手就要推开这张突然放大的俊脸:“胡闹什么……”
“臣认真的。”江桦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眼底笑意盈盈,“当年那场婚事办得仓促,连合卺酒都没喝。”
谢十七余光瞥见廊下侍从微微抖动的肩膀,顿时又羞又恼。这厮不要脸面,他靖王还要在朝堂立足。
“松手。”他压低声音,“此事容后再议。”
江桦看准了谢十七好面子,得寸进尺将人又拉近几分:“王爷金口玉言,今日不定下日子,明日怕是又要推说政务繁忙。”
谢十七强忍着将人踹出去的冲动:“年节……年节后给你补办。”
“那臣可得抓紧筹备了。”江桦这才心满意足地松手,施施然退回座位时还不忘补刀,“毕竟离除夕,只剩月余了。”
谢十七懒得理会江桦这般幼稚行径。左右不过是场婚礼,靖王府还差这点银钱不成?若能花钱买几日清净,倒也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