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王爷吗?”殷宁眯起被风雪迷住的双眼,努力辨认着宫门处渐行渐近的身影。朱红宫墙映着纷飞白雪,那道身影宛如水墨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季尤一把攥住殷宁的衣袖,激动道:“是王爷!快、快让世子准备!”
两人缩回马车,鼻尖冻得通红。殷宁压低声音道:“世子,该您上场了。成败在此一举!”
江桦刚跃下马车,满心欢喜地要迎上去,奈何谢十七目不斜视,连个眼风都没给。
“……?”
落在后面的陆续在江桦面前驻足,先是狠狠剜了他一眼,嘴唇蠕动几下似要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江桦一头雾水,这一个个的都吃错药了?
谢十七掀开车帘,就见季尤和殷宁已经缩在角落里,见他进来连忙挤出谄笑:“王爷安好。”
谢十七连个眼神都欠奉,径直在正中落座。
待陆续和江桦也上了车,季尤拼命朝陆续使眼色:什么情况?王爷怎么气成这样?
陆续面无表情地比口型:和亲。
殷宁挑眉:然后呢?
陆续有啥说啥:公主说在军营对世子一见钟情。
“……”
季尤和殷宁立刻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贴在车壁上。世子您自求多福吧!
“挤眉弄眼的,当本王瞎了不成?”谢十七突然开口,惊得车厢内四人齐刷刷一颤,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的目光刮过每个人,最后冷笑一声:“诸位瞒天过海的本事,倒是让本王大开眼界。回府后,所有人,书房候着!”
完了。
回到王府,四人磨磨蹭蹭地蹭到书房门口,你推我搡,谁也不敢先迈步。
“本王数到三。”
谢十七的声音从书房内传来,惊得季尤一个趔趄撞在殷宁身上。
“一。”
谢十七的声音又近了几分,似乎已经起身往门边走来。季尤吓得一把将殷宁往前推,殷宁踉跄两步,又死死拽住陆续的衣袖。
“二。”
书房门猛地被拉开,谢十七冷着脸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根紫檀戒尺。四人顿时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进来。”谢十七转身走回书案后,戒尺在掌心轻轻拍打,“说说吧,今日这场戏,是谁的主意?”
季尤和殷宁齐刷刷指向陆续,陆续则默默往江桦身后挪了半步。
江桦硬着头皮上前:“王爷,此事……”
“跪着说。”
江桦二话不说就跪下了,膝盖刚沾地,又想起什么似的,可怜巴巴地抬头:“王爷,地上凉……”
谢十七气笑了,戒尺挑起江桦下巴:“现在知道装可怜了?勾引胡人公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勾引谁?
胡人什么?
什么公主?
江桦瞪圆了眼睛。他连那劳什子公主长几个鼻子几只眼都不知道,这口黑锅怎么就扣他头上了?
谢十七看着江桦一脸茫然的样子,手中的戒尺又抬高了几分:“装傻?”
江桦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王爷明鉴,臣连那公主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何来勾引一说?”
谢十七冷哼一声,戒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重重敲在书案上:“那她为何指名道姓要嫁你?”
季尤和殷宁在后面疯狂使眼色,江桦浑然不觉,耿直道:“许是……许是臣在战场上太过英勇?”
殷宁一把拽住季尤的衣袖,两人悄无声息地往门口蠕动。陆续面不改色地搬来把圈椅,稳稳放在江桦面前。
谢十七面色稍缓,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两人如蒙大赦,刚摸到门框,又听身后传来轻飘飘的一句:“《淮阴侯列传》,你们二人各抄十遍。”
待陆续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谢十七这才施施然落座,优雅地交叠起双腿。
江桦跪得笔直,梗着脖子与谢十七对视,眼睛写满了无辜与倔强。
谢十七笑出声:“真能耐啊江子允。刀光剑影里都能招蜂引蝶。也是,男人嘛,总是喜新厌旧的。”
“……我没有!”江桦突然提高了声量。
他本意是辩解,可话音未落就后悔了。谢十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吼我?”不等回答,谢十七又重复了一遍,“江子允,你竟敢吼我?”
他习惯性地去摸烟枪,却只触到冰凉的锦缎。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更堵得慌,火气蹭蹭往上冒。
江桦慌忙膝行两步上前:“王爷,臣不是……”
“不是什么?”谢十七抬脚抵住他肩膀,“不是与那公主暗通款曲?不是对本王大呼小叫?今日那元和公主已被赐婚向湛,你……”
“公主怎能许给南陵世子!”江桦急得眼眶发红,“南陵若与胡人勾结,边境百姓岂不遭殃?”
谢十七凤眸微眯,危险的光芒在眼底流转。
江桦恍若未觉,继续道:“只要他们联姻……”
“江子允。”谢十七俯身,指尖狠狠掐住他下巴,“你是觉得本王不在乎百姓死活?”
江桦抿紧薄唇,倔强地别开眼。
谢十七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江桦:“还是说……你觉得本王存心要害黎民苍生?”
“世子怎么不说话了?”季尤急得直扯殷宁的袖子。
三人猫着腰贴在窗棂边,透过那道细缝偷瞄屋内情形。谢十七倚在书案旁,又一次无意识地去摸腰间的烟枪。
“救十人,与救万人,世子应当比本王更明白。舍边境几万百姓,换大夏百年太平。”
完美的帝王心术。
若是五年前,江桦会温声细语地开解他。可此刻的谢十七,却让江桦想起那些高坐庙堂、以苍生为棋的权贵们。
连杀戮都能说得像恩赐。
江桦的脊背挺得更直:“杀十人也好,杀万人也罢。臣哪个都不想选。”
谢十七闻言笑出了声:“好一个慈悲为怀的江世子。”他缓步绕到江桦身后,俯身在他耳畔轻语,“那你可知这五年,本王是如何守着你心心念念的边境?”
“是一道道被万民唾骂的诏书,一颗颗高悬城门的人头堆出来的。”
江桦的拳头攥得发白,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他当然知道,那些被百姓唾骂的“暴政”,那些被史官口诛笔伐的“恶行”,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稳固边防。
“王爷……”
“嘘——”谢十七的指尖抵唇,”让本王猜猜,你现在是不是又想说什么‘不得已而为之’?江子允,你我都是一类人。”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得笔挺的江桦:“区别只在于,你宁愿当个逃兵,而我选择做个恶人。”
江桦再次抿唇不语。
谢十七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滚出去。”
“我不滚。”江桦仍然固执地跪在原地,“王爷说我是逃兵,我认。可王爷还没说前些日子为什么生气。”
“……”谢十七觉得跟这人简直鸡同鸭讲。
“滚!”谢十七将书桌上的一摞宣纸甩到了江桦脸上。
纷纷扬扬的纸页飘下,江桦却只盯着其中一张。
那是一封和离书,当年他留给谢十七的和离书。
可结尾处,谢十七并没有签名。
“你……没有签字?”江桦不可置信道。
谢十七冷笑:“关你屁事。”
江桦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你没签字。”这次是斩钉截铁的陈述。
谢十七被他问的烦了:“是,我没有签字,我现在就后悔我没有签字!我现在就签。”
江桦却听不进去。谢十七没有签字,说明他们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谢十七没有签字,他还放不下他。
他恨不能给方才顶嘴的自己一耳光。
他一把攥住了谢十七准备拿起狼毫笔的手腕,一手掐着他的下颌,又凶又急的吻了上去。
“唔……”谢十七一愣,随即一巴掌甩了过去。
他抹去唇边血渍:“江桦!你他娘的属狗的吧!”
“……汪。”
谢十七气笑了:“滚。”
江桦挨了那一巴掌,反而将谢十七的手腕攥得更紧,低声道:“殿下打得好。”
谢十七气结:“你——”
“再打一下?”江桦凑近,将另半边脸也递过去,“这边也欠收拾。”
“……”谢十七被他这无赖行径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咬牙道,“松手。”
“不松。”江桦理直气壮,“你我仍是夫妻,我抱自己的夫人,天经地义。”
“谁是你夫人!”谢十七抬脚就踹,“那纸婚书早该作废!”
江桦灵活地躲开,顺势将人压在了书案上。
谢十七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江子允,再进一步,本王让你血溅三尺。”
“哇哦——”
这声不合时宜的惊叹让谢十七浑身一僵。
窗棂外,殷宁和陆续手忙脚乱地去捂季尤的嘴,三颗脑袋在窗台下挤作一团。
祖宗您可闭嘴吧!
可惜为时已晚。
“吱呀”一声,窗扇洞开。谢十七逆光而立,居高临下地睨着窗根下叠罗汉似的三人:“三位看得可还尽兴?”
季尤被殷宁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溜圆,陆续则保持着完美的面瘫表情。
“看来是本王的书房太招人喜欢了。”谢十七慢条斯理地说着,“既然这么喜欢听墙角……”
他俯身,近距离盯着三人:“不如都进来,好好看个够?”
殷宁一个激灵,立刻松开季尤,干笑道:“王爷说笑了,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谢十七挑眉,“路过到本王的窗根底下叠罗汉?”
季尤终于挣脱束缚,脱口而出:“我们是来请王爷用晚膳的!”说完就后悔地捂住了嘴。
谢十七冷笑一声,转向陆续:“陆大人也是来请膳的?”
陆大人不愧是陆大人。他面不改色地越过谢十七肩头,看向书房内的江桦:“王妃方才淋了雪,臣特来送姜汤。”
殷宁和季尤感动得热泪盈眶。还得是陆大人!
果不其然,江桦闻言,立刻乐颠颠地上前打圆场。
三人退下时,还不忘泪眼汪汪地回望江桦。
好王妃。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