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狗叫声。
有清新的风。
被这两样东西唤醒是世界上最舒适的醒法。李观宸看了看窗外，天已大亮。真奇怪。昨夜，他竟然梦到了好久好久以前的事。阿藿在那之后两三年就结婚了，找了个英俊帅气的老公，对她也很好，一看就是能幸福的样子。他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去参加了她的婚礼。看见好友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他感到很欣慰。
最后阿藿跟他告别的时候好像和他说了句什么。
哦，她说：“观宸你一定要找到自己真正想一起去坐摩天轮的人呀！”
他哑然失笑。这么多年来阿藿仍然记得他喜欢摩天轮，这份情谊他会一直记在心里。虽然没有成为恋人，但阿藿确确实实存在他的青春里，和游乐场里的摩天轮旋转木马绚烂灯光一起。可是他变了，他走出了青春，褪去了那些旖旎的憧憬，不再期待出现一位爱人，和她兴奋地坐上摩天轮，在升到半空中的时候欣赏被夜空染成深蓝的魔都的璀璨灯光。
他还爱摩天轮吗？
或许这些都无所谓了。在他愚蠢无知又充满活力的青年时代，以为亲人会永远陪伴在身边，以为友谊天长地久，以为爱人不会分离，以为自己对整个世界和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人会永远爱下去。可短短五六年，精力便大不如前，生活也日渐忙碌。他发现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亲人会老会死，朋友会淡会散，自己的爱也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干枯。或许那次面对阿藿的动摇也是因为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坐上摩天轮的机会，像是竭力抓住青春珍贵的尾巴。
他有些伤感地望向叶凉枫。她此时正安静地睡在自己的大床上。她是个迟钝的人，大概从来没有过这些困扰吧。
李观宸轻轻爬起来，洗漱完后，想着自己能干点什么。他也不知道叶凉枫一般几点起，但转念一想，以前经常一起打牌到深更半夜，可能不会醒得太早？那或许他应该做个早餐，自己吃点，然后等她醒了之后也能吃上。
想着他就打开了冰箱。在他意料之外的是，冰箱里倒是整整齐齐，吐司鸡蛋苹果橙子牛奶什么的一应俱全，看上去像认真打理过。冰箱旁边有个橱柜，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各种米面粉，但最多的还是方便面。
李观宸想了想，做了四个煎蛋三明治，还撒了点白胡椒，味道很不错。他留了两个给叶凉枫，还把两个苹果切成了苹果片摆好盘，热了两大半杯牛奶，一起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时间还很早。李观宸开始收拾厨房。煎蛋用的平底锅和电磁炉看上去都还很新，刀也很锋利，感觉没怎么用过。微波炉和空气炸锅倒是有些油污，热水机和电饭煲也有些老旧，他把它们擦得锃光瓦亮，台面和水池也清理得干干净净。忙活半晌，他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
收拾完厨房，他又把除卧室以外的地拖了一遍。整个屋子焕然一新，他整个人也神清气爽。他觉得体力劳动真的很好，不安像是都被隔绝在了门外，而在门内的世界里，他只要维持着平常的生活就好。
他好像听见了一句淡淡的“嗯”。语调上扬，像是有些迷惑。
叶凉枫确实很迷惑。她睁开眼，却发现狗窝式沙发上空荡荡。要不是沙发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险些以为昨天不过是自己打盹时做的一场梦。
是走了么？
随后是嘎吱作响的床板声。
叶凉枫醒了，揉着眼睛去上了个洗手间，然后又要往卧室里钻。
“给你做了早餐。”李观宸看上去像一只期待收到表扬的小狗。
原来没走。是起了。
可叶凉枫仿佛还没睡醒，眼睛都没太睁开，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只摆摆手：“不用了，谢谢。你自己吃吧。我打算睡到中午。待会儿吃个泡面就行。”叶凉枫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往房间里走。
李观宸有点心梗。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面部肌肉，试着把音色调得更温柔些：“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
“没事。死了算了。”叶凉枫含含糊糊地回答。李观宸心中一跳，震惊于她居然能面无表情地开这种玩笑。
“不吃的话就冷掉了。”李观宸似乎在试图抓住什么。
“冷了就再热一下呗。”叶凉枫无所谓。
李观宸有些郁闷，他在做早餐的时候，一直想象着叶凉枫吃早餐的样子，他甚至不奢求她会夸一句好吃，只希望她能露出一丝开心的表情。可事实上，她甚至不愿意吃自己辛辛苦苦做的早餐。
就像过去自己多少次关心都打了水漂。
养不熟的家伙。
“那你早点起来吃。”李观宸有些情绪低落，声音也无精打采。他也不知道叶凉枫听见了没有，反正是没有回答。
李观宸咬了一口煎蛋三明治，本来面包有些脆脆的，现在已经有些蔫了，原本散发着油香的煎蛋现在也有些噎人。他喝了一大口牛奶，牛奶已经有些凉。他又嚼了几片苹果片，倒是果香浓郁，酸酸甜甜。
他默默一个人吃完早餐，又把盘子和餐具都收拾干净。搞完这些后，他有些怅然。这顿早餐让他感到安稳，这都得益于叶凉枫的庇护。可是为什么呢？安全，安稳，本就是他应得的。他在魔都的话，可以天天享受比这更好的早餐。他知道人不能太贪心，可他确实也不甘心。她是现在自己身边唯一的人，他对着她的时候很难控制情绪。他当然知道不该怪叶凉枫，毕竟自己的境遇不是她造成的……
自己的境遇果真没有一分是她造成的吗？哪怕她没有亲手造就这一切，可她是圣女，自己是人牲，或许从地位上就注定立场相悖……
不，她也是被迫成为圣女的。自己尚且有逃离这一切的可能，可她就要被一辈子困在这里了。自己不该这么想她，应该像好久不见的老朋友，和她聊聊天。毕竟，很可能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他一定不会再踏足流江州。
他总是一空闲下来就在思考着叶凉枫，或许这是大脑对重新出现的人的反应。可他其实不想，不想大脑被她占据。她像是个谜，绞尽脑汁也得不出结果。
李观宸头疼，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或许，他应该打扫一下卫生间，用体力劳动代替脑力劳动。
时近中午，李观宸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叶凉枫起床了，慢吞吞地走出房间，视线有些涣散。她看见煎蛋三明治的时候愣了一下，想起来早上李观宸好像跟她说了做了早餐，大概是剩下的。
她盯着早餐沉默不语。其实她没咋吃过煎蛋三明治。保险起见，还是先只热一个，剩下那个好吃再热。想着便把一个煎蛋三明治放进了微波炉里加热。
“砰——”
在打扫卫生间的李观宸听见一声巨响，紧张地跑了出来冲进了厨房，却看见叶凉枫呆呆地看着打开的微波炉，里面蛋屑和面包屑炸得到处都是，惨不忍睹。
“你没事吧？”李观宸有些担心，“没人告诉过你鸡蛋不能放进微波炉加热吗？”
叶凉枫没有看他，过了一两秒才回答：“这样啊。”
李观宸深吸了口气，“以后真的别这么做了，很危险的。”
“不就是炸了个鸡蛋嘛。受伤的概率应该很小的。”叶凉枫小声安慰道。
李观宸心中突然涌起股无名火，又强忍着不发作：“我来处理，你出去。”
叶凉枫有些不明所以。她觉得李观宸好像有一点点不开心，但又思索不出原因，只觉得是自己想多了，顺从地走了出去。
李观宸的脸色阴郁，闷声打扫着现场。他听到声响的时候心都在颤抖，可叶凉枫却压根没当回事。他从以前就觉得，多跟她呆一会儿就容易被气死。
“我收拾好了。以后别再用微波炉热蛋了，很危险，容易受伤。”李观宸打扫完，边走出厨房边说道，却刚好看见叶凉枫细细盯着咬了两口的煎蛋三明治，嘴里细嚼慢咽，牛奶已经喝完，苹果片也不见了一半。他一时有些看呆了。
叶凉枫的目光向他移来，含着几分好奇：“白胡椒？”
李观宸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说煎蛋三明治，点头“嗯”了两声。现在煎蛋三明治和牛奶已经冷了很久，苹果片也已经氧化了，可能已经不适合入口了吧？
叶凉枫的眼神里突然流露出温和的笑意，“谢谢。”
李观宸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虽然叶凉枫什么也没说，但他突然领会到了，她喜欢自己做的早餐。他心中雀跃不已。
“刚做出来的更好吃。”李观宸不知道自己咋了，突然之间有些害羞。他继续安利自己会做的早餐，叶凉枫继续嚼着煎蛋三明治，不一会儿就吃完了。她想了想，又打开冰箱，拿了个橙子出来，在茶几上滚了几下，开始剥。
李观宸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吃橙子，他之前都只吃过切成片的，不由得心生好奇：“还可以剥吗？”
“是啊，剥的橙子更好吃。”说着，叶凉枫便好心地分了一半给他。
或许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缘故，或许是剥的缘故，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缘故，李观宸吃了一瓣，觉得比自己以往吃过的所有的橙子都好吃，称赞道：“真的特别好吃！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橙子！”
门铃突然响了。
李观宸去开门。是一位西装革履的老者，头发银白，却梳得一丝不苟。他一只手上提了一个小小的蛋糕盒，另一只手上是一个看不出内容物，塞得鼓鼓囊囊的大袋子。来人目光锐利，打量了一下房子里的情形，神色稍有波动。
“杜叔，您怎么突然来了？”叶凉枫问道。
“圣子突然想起您爱吃临溢青城的蒙布朗，特地派人从临溢送来，刚送到，托我带来。刚好，祭典在即，索性把祭服一并带来。”杜管家回答道，李观宸本着尊老爱幼的原则把杜管家手上的东西接了下来，放在了茶几上。
“麻烦杜叔了。”叶凉枫朝他点头致意。
“圣女正值盛年，风华绝代，自能承欢风月。修泽子民皆盼圣子圣女和睦，诞下圣婴，保修泽福寿绵长。”杜管家垂眸。
“辛苦杜叔走一趟。回去路上小心。天佑修泽。”叶凉枫神色如常，可李观宸总感觉她似乎有些不悦。果然，杜管家一走，叶凉枫就往房间里钻，似乎又困了，打算接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