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如她所说，房子不大，比普通的一室一厅还要小些。厨房和卫生间是单独隔开的，饭厅和客厅似是合二为一了，不大，也没有电视，沙发也很小，卧室看上去倒是比一般的卧室宽敞多了，不过地板上几乎堆满了杂物。
“按理说，你应该也可以住大一点的房子？”
“房产有不少，但主要住这儿。”叶凉枫把钥匙放进玄关的挂篮里，穿拖鞋走了进去。
“为啥不住大一点的？”李观宸有些纳闷。在他想象里，圣女应该是类似王或王后的地位，他不理解为什么会住在这么简朴的地方。
“首先是我一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地方。其次是地方太大不好打扫。现在这样就刚好。”
这里有打扫过吗？李观宸腹诽。
“按理说不应该有的是人愿意帮你打扫吗？”不知怎么地，李观宸眼前突然浮现了小王的脸。
“这倒是。但是我不太喜欢有不熟的人来我家。”
李观宸扫视了一下四周，实在是找不到一处像是打扫过的样子。他暗暗思忖，自己不能在人家这儿白吃白住，或许可以通过帮忙打扫回报一点。
“你是想打地铺还是睡飘窗？”
“啊。”李观宸回过神来。如果这是普通做客，他其实更想睡飘窗。可现在他一想到睡飘窗，眼前就不由得浮现有人从窗户把他抓走的情形，“打地铺吧。能靠里点吗？”
“啊，行。我把多的被子都拿出来给你垫。我洗过澡了。你想的话可以先洗个澡。”说着叶凉枫就进了房间。不一会儿，乒乒乓乓的杂响从房间里传来。李观宸也换下自己这身本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去卫生间洗澡。
叶凉枫面对自己的房间有些犯了难。她把多的被子拿了几床出来，却发现李观宸说的“靠里”的位置上摆了个狗窝式沙发，她当时买的时候还特意挑了特大号而且材质耐脏免洗的，闲来无事的时候她就躺在上面看看书。因此，沙发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各样她想看的以及看到一半又丢了的书。而沙发上又放着几个形状各异的玩偶，都是以前别人送的礼物。抽屉式收纳箱就放在一侧，但她没来得及把书放回去，之前想过一次，但又忘了。收纳箱的顶上还放了各种各样的书签，彩笔，印章，刻刀，火漆啥的。她有段时间一时兴起自己做书签，后来又转成木雕，再后来又变成了火漆，最后她发现这些都依赖于绘画于是又突发奇想试着画画，但没坚持多久又开始感到乏味。现在这些三分钟热度的产物已经堆满了收纳箱顶，不小心碰到就会砸下来。
她规划了一下。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些东西都挪开，清出一块能躺人的地方。她环视四周，似乎只有飘窗上还有一些空间。前段时间她买了个缝纫机和一堆布料，堆在飘窗上，打算自己试着做做衣服之类的，但后来也不了了之了。现在，她把收纳箱顶上的东西一点点挪到飘窗上，地上的书都一本一本捡起来，整理好书页，放进收纳箱的抽屉里。忙活了好一阵，终于把一个懒人沙发周围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清开了。她喘了口气，在自己床上躺下休息。
李观宸洗完澡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房间比之前匆匆瞥的那一眼看上去更加混乱，但在靠里的一角竟奇迹般的出现了一小块清爽的区域。而叶凉枫仰卧在床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刚想问这是怎么了，叶凉枫却先开了口。
“我有点累，你能自己把沙发挪开然后铺下床吗？”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李观宸仔细观察了一下，明白估计她刚刚净顾着拣东西了。
“额，或许，你介意我直接睡在沙发上吗？”李观宸不确定她是不是不喜欢别人睡自己的沙发，只得小心翼翼地开口。
“诶！对哦！”叶凉枫像是整个人都活了过来，直接坐了起来，眼里闪着金光，“那你拿床被子睡沙发吧！”
李观宸无言以对。他觉得叶凉枫有点天然呆。
李观宸在沙发上坐下，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 咋？”
“能借我手机报下平安吗？”李观宸踌躇了一会儿，“和小伙伴们走散了，大家应该挺担心的。”
叶凉枫面露讶异，在一瞬间似乎想通其中关键，问道：“沈落？”
这倒是出乎李观宸的意料。他印象中叶凉枫打牌打得并不算很好，或许诚实一点应该说她打得很不好，可她总有种超乎常人的信念感，坚信自己是对的。李观宸是个在乎结果的人。在过去那些时光里，他从没觉得她拥有什么超乎常人的智力。此刻他却觉得，她比自己想得要聪明许多。或许那些不对付的别扭，不是由于智力的悬殊，而是年少轻狂，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懂得自己。
“我有她好友，直接跟她说吧。”叶凉枫掏出手机，直接给沈落发了消息。几乎是立刻，一个视频通话就拨了过来。
叶凉枫被惊得险些没握住手机，她实在是很少打视频，直接就递给了李观宸。李观宸直接接起，沈落和子善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她俩坐在车窗边，看上去面色惨白，头发也有些乱糟糟，仿佛经受了巨大的打击。见到李观宸时，她们眼里终于冒出了希望的光芒，“你在哪儿呀？有没有什么事？为什么是用叶凉枫手机？”
李观宸手指攥紧了手机，刚要张口回答，却敏锐地感受到了叶凉枫投来的目光。此刻，她褪去了温和的色彩，露出平日里很少窥见的锋利，像是对着外来者警惕地拿起大刀的守卫者，一旦判断出对方有威胁便毫不留情地斩下。他明白她的意思是让自己对修泽的事守口如瓶。其实，哪怕不考虑当下的境地，他也从未有意惹得她不快。
他定了定心神，回答道：“还好，出了点状况，和你们走丢了，手机也不小心弄丢了。还好碰到小凉了。我现在借住在她家，在……西部森林保留区，用的她的手机。”
“啊？她有这么好？”沈落的声音充满了质疑。
李观宸紧张地看了一眼叶凉枫，见她面色无异才放下心来。
他翻了翻叶凉枫和沈落的聊天记录。
叶凉枫：hi
叶凉枫：李观宸在我这儿
沈落：？？？
他有些无语。他莫名觉得这对话接下来就该要赎金了。
“没事就好！我们等你等了会儿，一直没等到，觉得不对，去找你又没找到。宋丛这个狗非说继续留在山上太危险，拉着我们下山。我一直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怎么对得起你！”沈落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手机传来。
倒是情深意重。叶凉枫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你是不知道！昨天我们下了山就去报警！结果清水的警察压根不管事！一个大活人走丢了也跟没事人一样，还说什么爬山本来就要注意安全，我们让他们帮忙上山搜救也不答应！一个比一个不耐烦，直接把我们轰出来了！什么尸位素餐的东西。今天我们想着拜托村民帮忙上山找找，一个个地都当我们是敌人一样，给钱也不要！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沈落生气地抱怨道。许是得知李观宸平安，她俩的面色看上去也舒缓了些。
“可能是我们来的时间不太巧，西部森林保留区刚好封区了，村民不愿上山也正常。我得等到解封才能出去。没事，你们不用管我，先回魔都吧，明天还要上班。能帮我跟单位说下情况吗？我现在没有手机，身份证也没带，办不了手机卡。”
“啊？封区是什么鬼？要啥时候才能解封啊？”子善听起来很担心。
“不知道呢。应该很快吧。”李观宸故意说得轻巧，好让沈落她们不起疑。
“好的好的！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单位那边会帮你请假的，你放心！回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来接你！”
“嗯嗯。拜拜！”
电话挂断。李观宸望向叶凉枫，却发现她默默收回了目光。他心生疑惑，却不好开口，而是默默把手机放到充电的位置。
沉默良久，李观宸还是忍不住发问：“怎么？你是不喜欢沈落或子善，或者因为她们刚才的话不高兴了吗？”
“我其实不太了解她们，所以没有不喜欢啦。刚才的话，我也不知道你具体想说哪一句，但我没什么不高兴，只是觉得，”叶凉枫扯了扯嘴角，“果然，不管过多久都还是觉得这世上的人情事故很荒谬，完全没法理解。”
“荒谬，是指什么？”李观宸不知怎地，隐隐有点生气。他总感觉叶凉枫在心里评判什么。
“你让他们先回魔都不用管你，可他们已经在回魔都的车上了呀。不用你说他们也会回魔都的。”叶凉枫很疑惑。
像是有什么嗞啦一下划开了他的心，细密的血珠冒出来，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观宸的眉头拧作一团。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很荒谬。你给对方推荐了一个对方已经做出了的选择。”
“你想说什么？”李观宸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不适感。
见叶凉枫没有回答，李观宸继续追问道：“那不然你觉得应该怎么样呢？他们等了我，找了我，下山之后也报了警，第二天还试图拜托村民上山找我。他们明天要上班，所以搭车回魔都，这有什么不对？难道你觉得还不够吗？”
“我没说不够哦。你的第一反应是我觉得不够，那可能是你觉得不够？或许，换作是你的话，会说服大家留在山上一起找人？”叶凉枫仔细思考了起来。
李观宸一愣。是的，如果是他，会选择留在山上。但友情本就不是在方方面面上都做到平等。人与人的生长环境不同，思维方式不同，面对同一个问题做出的选择也不同。他不会以自己为标杆去衡量世间万物，也不会觉得自己为别人做的对方也一定要为自己做。
“是又怎么样？换作是我我会留下来，但这只是因为我愿意。他们觉得下山是更好的方式，我也没意见。我们这几年大部分闲暇时间都是一起度过的，那么多困难的时候都是他们在身边陪我。你知道什么？凭什么这么说？你有这样的朋友吗？凭什么审判我们的友情？”李观宸竭力控制自己的音量，但他确实有些生气。
叶凉枫定定地看着他。是他自己要问，自己相信了他，所以认真回答，他又说自己不该那么说，还露出一副受到了伤害的表情。她知道，在世俗意义上，对着关系亲近的两人之一发表对另一人的看法是件很不推荐的事，甚至会被认为是在挑拨两人关系。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的关系的破裂没有归罪于其中一个人或两个人的具体做法导致的事，却归罪于指出这件事的人，甚至会安上一个并不存在的动机。
真奇怪。如果在大街上有个人突然说“哇，那里有只鸟”，没有人会说这个人一定是想吃鸟了，或者是想挑拨养鸟人和树的关系，或者这个人这么说一定是因为他没有养过鸟，或者说另一棵树上的果子怎么不提。
她也不想管世俗意义，她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那你又凭什么审判我？”叶凉枫眯起眼。
李观宸心中有万千反驳的话，却在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说不出话来。真奇怪，他好像在害怕。是在害怕什么呢？
哦，是了。第一次一起打牌朝她发脾气说她没打好的时候，她也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仿佛在说：“别来管我的闲事。”
他宁可她回嘴骂自己几句，哪怕是大吵一架也好。
可她没有。她只是默默收回目光，一声不吭地远离自己。
这场对话继续下去也会是这样的结局吧。自己会反问我什么时候审判你了？她会说在心里。自己会说论迹不论心，可以想但不能说出来。她会反唇相讥凭什么不能说？哪怕不能说那还不是你非要问？你不想听那问什么？
人们其实什么都懂，只是非要假装不懂生造一场对话，用来缓和那一眼望得到头的冲突，争取时间思考和解的办法。可她讨厌这种拉扯，非要伸手撕碎这虚伪的客套。从前现在都是。
“抱歉。”虽然在这几年的工作中，他已学会了低头，可这两个字还是让他觉得难以启齿。
叶凉枫皱起了眉头：“你在为什么道歉？”
是在为什么道歉呢？
为初次见面时我开的坏头。
为后来一次又一次的重蹈覆辙。
为所有挫败后的自暴自弃与逃避。
李观宸望向她，回答道：“为所有的事。”
叶凉枫觉得他有点神神叨叨的，心想他怕不是精神出了什么毛病，不满地开口：“我讨厌别人道歉。明明做出了选择，事后又要来道歉。”
李观宸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几年过去，她倒是一点也没变。
“笑什么？”叶凉枫一头雾水，她现在真的觉得李观宸可能过于紧张而精神出问题了，想想他这两天的遭遇，又觉得懒得跟他计较，撇撇嘴就当这事过去了，“很晚了，好好休息吧。”
灯熄灭了。李观宸这一天实在是过于惊险，他甚至不敢合眼，一闭上眼就有幻想出的各种各样的惊吓在眼前浮现。可现在，躺在狗窝式沙发上，被好几只玩偶包围着，他竟逐渐放下心来，很快有了睡意，直直地坠入梦乡。
“观宸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要不我早上到你们宿舍园区门口来找你？然后吃个早饭就去地铁站？我们过去大概一个小时吧。”
不知为何，他心情很差。
“或者你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我都行，听你的！”
看得出来，对方很期待明天的出行。
自己是怎么答应的呢？李观宸想不起来了，也可能是不想想起来。自己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心情很差，好像时不时失去了控制。就是在自己心情最差的时候，阿藿给自己发消息，问要不要一起去坐摩天轮。阿藿挺漂亮的，见到自己第一面就喜欢上了自己，对自己展开热情的追求攻势。她热忱真挚，是和自己一样的性情中人。平常也很细心，总能记住自己的各种喜好。
他动摇了，像溺水之人求生一样死死地抓住了这眼前唯一的希望。连打牌群里的共同好友似乎都在为阿藿能如愿以偿而高兴。
才子佳人，是最好的谈资。
可他好像后悔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后悔。他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又好像心里有数等待着的永远不会到来，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抱歉，阿藿。明天不能和你去了。”他最终还是发出了这句话。
“啊，突然有什么事吗？”
“不是。”
“对不起。”
对面久久没有回应。他知道自己做错了，过去做错过许多事，而未来还将做错许多事。又或许把这称为“做错”是极其荒谬的，应该叫什么呢？或许应该叫“做了选择”？
“嗨呀！大家都做了这么久的朋友了，不必说这些啦！虽然我确实超期待明天的，但这种事也强求不来是不是？”
阿藿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宽慰自己的呢？她一定非常失望。如果可以，自己真希望能履约。可好像有什么变了，具体是哪里变了自己也不清楚，如今自己突然做不到了。
“嗯。确实很抱歉。”
“观宸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啦？”
“不是。”
“那是觉得我不好咯？”
“没有。”
“我其实觉得你很好。”
“也因此一直都在考虑试一试。”
“但就是好像没有那种感觉。”
“这样啊。我是这么想的哈！就像我一直以来说的，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所以直接来追你了。感情嘛，不谈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感觉。所以我才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你说没有那种感觉，那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吗？”
“喜欢真诚坦荡又坚韧执着的人吧。”他仔细思索了一番。
“哈？这不就是我吗？我对你真诚坦荡，对你坚韧执着，你就说是不是吧？”
倒也是啦。他在心里默默想。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啦。我懂你的意思！不过我跟你说，多少人排队等着我呢。你李观宸可有点不识抬举了。”
“是是，是我不识抬举。藿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计较。”
“哼！那，当不成男女朋友，总归可以继续做朋友的吧？”
“那当然！我也一直很感激你。能被藿姐喜欢，是我三生有幸！”
“这还差不多。我之后结婚请你，你可一定要来！”
“一定！”
或许这的确是失去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可自己的心里却一阵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