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宸想着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他却感觉喉咙不知为什么卡着,说不出话来。路上的警戒明显强了些,即使现在是深更半夜,大大小小路口仍有人排查。他竭力告诉自己保持冷静,却无济于事,依然肉眼可见地紧张。
还是叶凉枫先开了口:“你想去哪住?我帮你开宾馆?”
“开宾馆的话,行踪是不是会暴露给刚才那个周哥?”话一出口李观宸就有些懊悔,他其实觉得现在不太适合在她面前提起周哥,但他不知怎么地就是不小心问了出来。
好在叶凉枫神色并无异常,认真开口:“理论上来说,只要是碰到了其他人,周哥都会知道。修泽发生的一切事情都瞒不过周哥的眼睛。”
虽然叶凉枫的语气只是在平常地陈述一件事情,但是在李观宸听来依然有种称赞周哥神通广大的意思。
他有些别扭地开口:“开宾馆的话,你和我一起住吗?”
“不啊。我回家。”叶凉枫觉得这问题真是莫名其妙。
“我能跟你回家吗?”李观宸拧巴了一下,小心开口,又连忙解释,“因为如果你不在,我可能躲不过被查。而且我也没有手机,所以现在我不是很敢……”
叶凉枫心下了然,是她欠考虑了。李观宸只是表现得正常,但他毕竟是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现在的确不适合让他离自己太远。她思忖了片刻才开口:“可是可以。”
李观宸知道还有一个“但是”,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但是我现在住的地方不是特别大,也没有客房,你不介意打地铺就好。”
李观宸松了一口气。完全不介意。他现在甚至巴不得一直呆在叶凉枫旁边,一旦有风吹草动就跳起来向叶凉枫求助。
越靠近金云山,排查越严格。李观宸有些惴惴不安。好在检查的人似乎都认识这辆车,大部分路口都是盘查个几分钟就放行,最后总归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如果我被发现了,你会怎么样?”路边的一棵大樟树飞快地掠过车身的刹那,李观宸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怎么样?”叶凉枫没明白他的问题。
“他们会把你怎么样?”李观宸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
会怎么样呢?叶凉枫眯起了眼,她对思考这种问题不感兴趣:“会被关起来吧。”
李观宸哑然。不知为何,他眼前浮现了一座巨大的别墅,而叶凉枫正躺在其中一个狭小的房间的床上,外面风和日丽,树叶在枝头和风轻颤,而叶凉枫连窗帘都没拉开,用眨眼来丈量时间的流逝。
窒息感爬上了他的心头。
不该是这样。我在她的眼里看到过自由。
“咋?”
长久的静默让叶凉枫有些疑惑。她望向李观宸,此时他一言不发,嘴唇紧紧地抿着,似乎要抿成一条直线。
叶凉枫好像突然明白了。之前这人怕会死,所以求自己救他;现在能活了,又开始想东想西。
“没什么。”李观宸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被关在囚笼里。”
可是哪里不是囚笼呢?
只不过分大一点的囚笼和小一点的囚笼罢了。
这次轮到叶凉枫沉默了。
“怎么?还是说你觉得可以接受?”
“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叶凉枫有些回避,“你被献祭可是会死。如果死可以被接受,囚禁当然也可以。”
“你觉得这样对?”李观宸下意识皱眉反问。
“没什么对不对的。重要的是,他们可以。”
李观宸的胸膛被伤感充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他和叶凉枫之间的对话常常给他带来深深的无力感,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献祭什么的不都是迷信吗?难道不应该尽量用科学去破除这些吗?”他越说生气。
“是真的哦。”叶凉枫转过头来认真地看向他。
“什么?”李观宸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从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口中说出来,“你真的相信献祭?”
“你为什么觉得是假的呢?”叶凉枫歪着头,似乎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有疑问,“修泽和清水的千年争斗是真的,你的治愈之力是真的,圣子圣女是真的,你却觉得献祭不可能是真的?”
李观宸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倒也确实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他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的治愈之力,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接受它的存在。后来发现身边的小伙伴也有些特别的异能,这些在他眼里就像是有的人记忆力比较好有的人动手能力强一样的朴素事实,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但献祭?他从未在现实生活中听说过,情感上更是无法接受。
“叶凉枫你真的相信献祭我能让修泽变得更好?”李观宸的声线已经染上了愤怒,可这和平常的愤怒又有些不同,他好像觉得有什么地方在痛,但又说不清是什么地方。
“不是我相信,是事实上,献祭你会让修泽变得更好。”她神色坚定,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迷信,说白了,是和科学一样的万物运行的某种规律,只不过还在摸索阶段,流传下来的也只有几条是清楚的。但目前看来,至少在修泽,这一套运行机制是真实存在的。”
李观宸大脑一片空白,惊出一身冷汗。
假如,假如这一切不是迷信,这意味着……
“那你为什么救我?”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心底的怀疑在不断上涌。
叶凉枫皱起了眉,这就是她最讨厌的环节,不管是什么事,到最后人们都会选择质问她,像是一切都是由她导致。她不耐烦地反问:“不是你让我救你吗?”
李观宸冷静了下来,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他想问如果是别人让你救他,你会救吗?她大概会说不会。他想问如果我没有开口,你会救吗?她大概会说不会。他想问如果是在献祭的前几个小时我向你求救,你会救吗?她大概会说不会。
或许他不擅长提问,不擅长通过提问得到自己真正想知道的答案。
“我说,如果,”在长久的沉默后,李观宸终于竭力用轻快的语气开口,“我是说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就说你不知情,把我交出去吧。”
他解脱了。
叶凉枫不屑一顾地嗤了一声。
李观宸有些纳闷,他实在是不明白叶凉枫。他明明花了那么多勇气与自我斗争,才说出这句话,可她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不领情。他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惹得她不高兴了。
他是个享受并追求和谐氛围的人,现在的气氛让他感到无比紧张。心底有个声音在喊着“说点什么”,大脑却没有反应,什么都想不出来。
“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而让你成了修泽的叛徒。”李观宸说完这句话,顿时感觉浑身轻松。他好像有点明白了。或许和叶凉枫交流需要的是真诚。
那种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真诚。
叶凉枫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她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只对自己忠诚。”
李观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心中所有的疑惑都瞬间被清空,像是一切的问题都有了回答。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好像有点莫名其妙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