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离开的时候,是秋天。
千坂家门口的枫树已经红了,叶子在早晨的风里一片片落下,安静得像某种无声的告别。伊万拎着一只并不算大的行李箱站在院子里,那只箱子几乎装下了他在这里全部的家当——其实也没有多少,他向来不是一个习惯留存东西的人。
飒没有出来送他。
或者说,等伊万的车开出大门,回头望去,才隐约看见飒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直到车拐过街角,什么都看不见了。
飒从三岁回到日本,就开始遭受整个家族无声的排斥。
不是不敬。
表面上,千坂家的人对他一向恭恭敬敬,叫他“小少爷”,见面低头,话说得得体,礼数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那种尊敬之下藏着的东西,飒很小就察觉到了——是“看不上”,是一种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轻蔑,像空气里的湿气,说不清楚在哪里,却无处不在,粘在皮肤上,怎么也抖落不掉。
毕竟他是千坂毅从莫斯科带回来的“野孩子”,来历不明,母亲的身世更是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
千坂毅在日本有正室,有儿女。
他的妻子千坂美雪,出身青森一个木材厂董事长家,家世殷实,嫁入千坂家既是父母之命,也是两家利益的合并,说是强强联合也不为过。婚后不久,美雪先后生下大儿子悠一和女儿未来。那是千坂家整整齐齐的门面,明面上无懈可击。
然而千坂毅当年去俄罗斯洽谈合作,一待就是三年,回来时行李里多了一个一声不吭的三岁小男孩——他的另一个儿子,带着另一个女人的血,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美雪面前。
美雪没有大闹。她只是收拾了几件衣物,一声不响地回了娘家。
两个孩子她一个都没有带走——千坂家的人,她恨了个透彻,连同那两个孩子,都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她不想带走任何一件属于这里的东西。
悠一那时对家产还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但他对飒的厌恶是本能的、纯粹的。一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的小屁孩,吵闹,碍事,还可能伸手去抢他的奥特曼玩具——他没有任何接纳这个新弟弟的理由,也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接纳。
家里上下对飒的态度,他看在眼里,学得透彻。
唯独未来要中立许多。她不亲近飒,却也不刻意排斥,偶尔会在飒独自坐在廊下时走过来,不说什么,只是坐一会儿,又离开。在千坂家所有的人里,她大约是对飒最接近温柔的那一个。
就连千坂毅本人,对这个小儿子也谈不上关心。他把飒带回来,安置好,提供衣食,确保他受教育,仅此而已。更多的东西,他没有给过,也许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给。
佣人和手下们对飒的态度也是如此——嘴上规规矩矩叫着“小少爷”,背地里该议论的还是议论。一个来历不明白的孩子,不受家主宠爱,母亲身世暧昧,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人身上多费心力。
关于飒母亲的谣言,飒小时候听不懂,只知道那些声音压低之后有一种特别的、令人不舒服的语调。长大一点,听懂了,才明白那些言语有多肮脏,像一口浑浊的水,被人不动声色地扣在他母亲头上,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留一个。
飒对母亲几乎没什么印象。
三岁时母亲已经死了,他能记住的,不过是一些模糊的轮廓,一种气味,一段说不清楚是真实还是想象的温热。他对卡特琳娜的感情,反而更深更具体,深得像一根真正扎进土里的根,而不是飘在空中的什么。
飒始终不习惯日本的那一套。
他长着黑发,黑眸,亚洲人的皮肤,从外表看与这个国家毫无违和——然而他骨子里对这里的规矩天然排斥,像一块形状不对的拼图,无论怎么摆都嵌不进去。
他讨厌别人见到自己就弯腰鞠躬,那种深深一弯让他说不清楚的不自在;也不喜欢自己对着人弯腰,觉得荒谬。
他讨厌坐要坐得端端正正,吃饭不能说话,见到好吃的也要克制着只夹一筷,因为千坂家要维持“体面”,而“体面”是一件穿在身上时刻勒着人的衣服。
和伊万最初相处的那段时间,是他觉得最轻松的日子。
因为他们是院子里唯二不熟悉那套礼数的人。
伊万来自西伯利亚,飒长在莫斯科,两个人凑在一起,是这个一丝不苟的宅院里最格格不入的两块边角料,反而拼在一起,有种奇异的贴合。
然而渐渐地,伊万也开始变了。
他开始叫飒“少爷”,不再叫“飒”。他开始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清楚——千坂家司机的养子,是这里的人,却不是这个家的人,因此凡事低眉顺眼,处处留着分寸,像一个精准掌握了自己边界的人,一步都不会越出去。
飒讨厌那样。
他讨厌看着伊万把自己缩进那个形状里,讨厌那副比什么都规整的表情,讨厌叫一声“飒”都开口变成“少爷”的嘴。他想看见的是伊万恼羞成怒的样子,是忘了身份骂他一句、或者抬手推他一把的样子,是那双冷静的灰蓝色眼睛里终于出现一点失控的波澜的样子。
所以他不断地去捉弄他,拿走他的书,把虫子放进他的抽屉,拿他的衣服糊弄大人,以及——包括那天的那个吻。
他只是想看一看,伊万究竟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件被规矩打磨得过于光滑的器具。
但伊万没有骂他,也没有推开他。
只是决定去寄宿学校。
飒在伊万离开的消息传开后,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没有人去敲门问。
第二天,他去找了千坂毅。
他说他想去欧洲学艺术。
而飒看过地图,他只不是随便在地图上选了一个位置,距离日本足够远。
千坂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答应了。
那个时候他正在打理一些需要合法外衣的生意,艺术品买卖是一条很干净的路,而一个真正在欧洲学艺术的儿子,是一块现成的、最自然不过的遮羞布。
两人各有盘算,各取所需,谁都没有把话说透。
经过将近一年的准备和申请,飒最终入读德国一所高级文理中学,为日后进入柏林艺术大学铺好了路。
2008年,两个十二岁的孩子,一前一后,离开了千坂家,各自消失进了各自的那个世界里。
等他们再次见面,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
十年。
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也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记得比任何事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