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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假名

伊万到了日本之后改了名,他的名字是由日语汉字“千坂”和假名组成的。

比起用俄语字母拼写,看起来更像这个国家的人——如果不看他的脸的话。那张混血的面孔,金色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始终像一枚醒目的异国标签,贴在他身上怎么也撕不掉。

卡特琳娜如约每个月都会飞来日本探望他们。每次她出现在门口,风尘仆仆,大衣上还带着别处的气味,伊万都会觉得心里那块冰冷的空洞被轻轻填补了一点,像裂缝里渗进来一线暖意,细小,却真实。

也是在那时,伊万才渐渐得知,自己才是后来的那个人。

卡特琳娜似乎和飒的母亲有着非常深厚的交情,在莫斯科的时候就一直陪伴在飒身边。飒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之后飒便跟随父亲回到日本,而卡特琳娜也始终以长辈的身份,默默守护着这个孩子。

很多年之后,伊万才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对——卡特琳娜身为国际刑警,怎么会和日本极道家族牵扯得如此密切?这个问题他旁敲侧击地试探过几次,却始终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无论是卡特琳娜还是千坂家,都讳莫如深,从来不肯多说一句。

据说千坂家在飒出生后不久便金盆洗手上了岸,成立了一家表面规规矩矩的医药公司。然而背地里,似乎仍有极道的根系在暗处蔓延,只是比从前更加隐秘,甚至披上了一层完全合法的外衣——像一柄藏在华丽刀鞘里的利刃,收起来,不轻易示人。

伊万和飒十一岁的时候,小学毕业在即。本来千坂家打算让两人继续就读A校——那是一所奢华的贵族学校,校舍像宫殿,学生个个出身显赫。

但伊万却坚决决定去寄宿学校。一方面,他不想再继续打扰千坂家;另一方面,是为了逃离飒。

那天是一个闷热的午后,临近学期末尾,道路两旁的蝉叫得震耳欲聋,一浪接一浪,仿佛要把人的耳膜都刺穿。伊万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的带子勒着肩膀,走了没几步,背上已经汗津津的,黏在衬衫上,令人不适。

他始终无法习惯日本的夏天。那种黏腻的热,湿漉漉地缠着人,与他记忆里俄罗斯的夏天截然不同——西伯利亚的夏日短促而清澈,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水,微风习习,空气里有泥土和松针的气味,凉意像礼物一样不期而至。

飒每天都沉浸在社团活动中,不是跑到附近河边写生,就是爬上山坡捕捉光影,有时又和附近的孩子打闹得浑身脏兮兮地回家。有时候他甚至会“借用”伊万的校服,躲避大人的责骂,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总让伊万又气又无奈。

伊万正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背后被人重重一推,他险些摔倒。

果然是飒。

“干什么,你今天不画画了吗?”伊万一边问,一边把书包背好,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平静。

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慢悠悠地从背后抽出一张水粉纸,举到伊万面前。

是一幅画。

伊万先是认出了画里的地方——池塘边那棵歪斜的老树,树根在地面隆起,盘根错节,枝叶浓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然后他认出了画里的人。

是他自己,靠着树干,睡着了,头微微侧向一边,刘海和睫毛在阳光里投下细小的影子,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从未发觉的弧度——平静,柔软,与他醒着时的神情全然不同,像另一个人。

伊万下意识地低低惊叹了一声,那画技已经不像一个十一岁孩子能有的东西,光影的处理,树叶的层次,池塘水面碎碎的反光,每一处都细腻得近乎珍重,像是画这幅画的人,把什么东西悄悄藏进了每一笔里。

下一秒,他的脸颊却骤然烧了起来。

“送给你。”飒说,声音轻快,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伊万愣住,不知该如何回应。飒却直接抓起他的手,把画塞进他掌心。

“我画了一个星期呢。”

伊万低头看着手中的画:郁郁葱葱的树影,池塘碎碎的反光,斑驳的阳光洒在自己熟睡的脸上……那一刻,日本炎热的夏天,似乎突然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正这么想着,头顶的天空忽然响起“轰隆隆”的闷雷。

“不好,要下雨了!”飒一把抓住伊万的手就开始跑。

雨声从远处急速逼近,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狠狠砸落,淋在两人身上,冰凉而急促,转眼间校服已经湿了大半。伊万下意识地把那张画护在胸前,弓着背,像在护什么珍贵的东西,脚步却没有停,跟着飒往前跑。

前方出现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

两人扑进去,喘着气,鞋底踩在积水上溅出一片水花。车棚的篷布早已破损不堪,四处漏雨,只有靠墙的一角还留着一小块勉强干燥的地方。伊万和飒挤进那个角落,周围是瓢泼的大雨,像无数银色的子弹倾泻而下,砸得地面啪啪作响,世界在那道雨幕之外变得模糊而遥远。

飒几乎是整个人抱着伊万,两人之间只夹着那张护在胸前的画纸。

“看这阵势,估计要下很久。”飒喘着气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像他在任何意外里都会有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快意。

两人的校服湿了一半,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从脖颈淌进领口,冰凉而细密。伊万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护着的那幅画,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离飒这么近。

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料渗过来,近到能清晰地听见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怦怦,怦怦,急促而有力,像擂鼓,又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飒侧过头,认真地看着伊万的脸。

那张脸精致得过分,五官的轮廓像被人细细雕过,说是女孩子也不为过,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像被薄雾笼罩的湖面,深处有东西,却看不清楚。

飒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拭去伊万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晶莹雨滴。指腹带着雨水的凉意,动作却意外地轻柔,像怕惊碎什么。

伊万眨了眨眼,视线落在飒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深而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然后,飒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下去,落到下巴,轻轻地、不容置疑地向自己一拉。

是柔软的触感,带着雨水的滋味,微凉,湿润,裹着一点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飒是什么味道?

伊万后来想起那一刻,脑子里浮现的始终是雨水的味道。潮湿的,略带阴冷的,却又藏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清新,像某种刚刚破土的、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飒放开伊万的时候,雨刚好停了。伊万怀中的画,很幸运地没有被打湿。

但伊万的心脏却像要烧起来一样,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走吧,回家吧。”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嘴角还挂着那抹惯常的痞笑。

伊万无言地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雨水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水洼,伊万小心地一个个避开,像在躲避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看着前方飒的背影——湿透的校服贴在那道还没完全长开的肩背上,轮廓却已经初显挺拔,脊背笔直,走路的姿态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旁若无人的从容。

就在那一刻,伊万在心里悄悄下了决定。

他要去寄宿学校。要离开飒,离开千坂家,离开这里。

必须得这么做。

因为就在刚才那个逼仄的车棚里,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他竟然舍不得飒离开自己的怀抱。只是那样近地靠着,只是那样普通地被触碰,他的心跳就已经乱成了那个样子,完全不听使唤。

那时候的伊万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他没有那个词,也没有那个概念。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自己不喜欢那种感觉——那种某个情绪悄悄漫过冷静的面具、从裂缝里溢出来的感觉。

它太烫,太乱,太陌生。

让他本能地想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