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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初见

伊万第一次见到飒的时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具体是多久,他已经记不清了。

那些年份像褪色的老照片,边缘早已模糊发黄,只剩下几帧画面异常清晰,深深钉在记忆深处,动不了,也忘不掉,仿佛被时间亲手用针线缝进了骨髓。

不过他记得自己那时刚刚五岁,而飒也同样是五岁。

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日。

只是两人的来路,完全不同,像两条原本永远不会相交的轨迹,却在命运最冷硬的转弯处,狠狠撞在了一起。

伊万从人贩窝里跑出来的时候,是光着脚的。

西伯利亚的雪地冷得刺骨,冷得脚底先是发麻,麻到后来连痛觉都彻底消失了。他只知道要跑,要拼命往有灯光的地方跑,跑得越远越好,身后仿佛还追着那些黑暗中模糊的叫骂与脚步声。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跑去了哪里,只记得肺里像烧着火,喉咙干得发疼,然后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把对方的外套撞得皱成一团,带着雪的寒意瞬间浸透了布料。

卡特琳娜正在执行任务。

她接到线报,说附近有一个隐秘的人贩窝点,便带着小队前来捣毁。她万万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一个五岁的孩子,光着脚,瘦得像一根在风雪中摇晃的枯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却睁得很大,里面混杂着怕人却又极度倔强的光,像一只受了重伤却死死不肯示弱的幼兽,哪怕浑身都在发抖,也要抬起头直视眼前的一切。

卡特琳娜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把他抱了起来,用自己的大衣裹住那双冻得发紫的小脚。本想帮他寻找家人,却发现这孩子对自己住哪里、姓什么、父母是谁一无所知。问来问去,只知道自己叫伊万。

西伯利亚的雪原太大,大得可以轻而易举淹没一个人的全部来路,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卡特琳娜只能先把伊万送去了附近的福利院。

作为国际刑警,她很快又投入了其他案件的调查,一消失就是整整三个月。当她再次拿起手机时,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

全是福利院打来的。

伊万被领养了出去,又被送了回来。理由是他拒绝被领养,在养父母家里企图自杀,用尽一切办法抗拒那个所谓的“新家”。

卡特琳娜赶回福利院时,发现伊万比三个月前更瘦了。他坐在窗边,不说话,不哭,只是沉默地看着外面的茫茫大雪,像一个已经把什么都彻底放掉的小孩。只有当卡特琳娜出现时,他才会慢慢抬起头,扯出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眼底却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卡特琳娜知道,自己再也放不下这个孩子了。

但她未婚,且与伊万的年龄差不够,依照规定无法直接领养。她辗转思量,最终委托了远在日本的千坂家——准确地说,是千坂毅手下的一名司机,刚好符合领养的全部条件,也愿意接手这件事。

至于卡特琳娜和千坂家的关系,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就这样,原本身在西伯利亚冰天雪地里的伊万,被送去了遥远的日本。

彼时日本已经是春天了。

樱花开得漫天漫地,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飘落,落在石板小路上,落在屋檐的青瓦上,也落在卡特琳娜深色大衣的肩头。一切都是那么陌生,空气里的气味不一样,光线的角度不一样,连风声都带着某种伊万听不懂的柔软意味。

他躲在卡特琳娜的裙子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这座东方庭院。青瓦白墙,廊柱沉稳古朴,与西伯利亚的粗粝荒凉格格不入,像从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硬生生截取出来的一块。

不远处,有个小孩正站在廊下,安静地看着他们。

他个子不高,穿着一身黑色校服,头发乌黑柔软,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种这个年纪的孩子少有的沉静与好奇。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卡特琳娜带回来的、那个灰色头发、灰蓝色眼睛的陌生小孩,像在审视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接受的事物,目光里没有敌意,却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

那是飒。

卡特琳娜蹲下来,捧着伊万的脸,声音温柔却坚定地告诉他,这里就是他新的家,告诉他自己每个月都会来看他,让他一定要好好生活。伊万抿着嘴,很不舍,眼眶微微发红,但他记住了那句保证,也就试着把这个陌生的院子,当成了自己新的落脚点。

飒对这个不速之客没有任何反对。

他甚至很高兴——因为终于有了一个同龄的玩伴。

千坂家的大儿子悠一比飒大了许多,又与他素来疏远。飒是千坂毅当年从莫斯科带回来的孩子,身世含混不清,在千坂家一直不受待见,像一株被人随手插在角落里的野草,没有人真正关心它长得好不好,只要它不碍事、不招惹麻烦就行。

伊万到来之前,飒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不过伊万倒是没觉得这里有多难适应。

这座陌生宅院里,唯一和自己同龄的小孩,恰好会说俄语。

那对当时的伊万来说,便已经足够了。

他们一起去上学,一起放学,沿着同一条樱花小路走回来。春天踩着满地粉白的落花,夏天一起捉知了,秋天踢着金黄的落叶。

学校里总有人对伊万的日语口音指指点点,也有人对他的头发颜色和眼睛颜色品头论足,像在评价一件放错了地方的稀罕物。

飒每次都会出头——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架势,只是默默往那些小孩面前一站,把“千坂”两个字往空气里轻轻一搁,就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毕竟千坂家的名声,在这一带从来不需要多加解释。

就算是五六岁的小孩,听到“千坂”两个字,也本能地知道它的分量。

这名声来自千坂家传承多年的极道背景,低调,沉重,像宅院里那棵老松树的根,从没人见过它究竟有多深,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地底很深很深的地方,盘根错节,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