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阿斯猎人孤单地在雪原上行进着。
雪下了又停,难得的晴空,天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玻璃,阳光斜斜地打在雪面上,反着细碎的光。坐在车里,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伊万专心地开着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稳地追着前方那条笔直的公路。飒一如既往地发着呆,侧脸对着车窗,视线落在窗外一望无际的白色里,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在看。
他刚才吐了一次。
是他自己脑子抽了,在某个伊万没有察觉的间隙,服下了过量的某种药物,数量多到让伊万看见剩下的那半瓶时,后背霎时一凉。他把飒揪进加油站的厕所,扣了半天喉咙,直到那十几片药片一股脑地吐出来,他才慢慢把那口憋着的气松开。
但飒并不责怪伊万。
他知道伊万是为了他好。
这个世界上,伊万是最不可能害他的人。千坂家的人里,没有一个能做到百分之百信任,包括他的父亲千坂毅——尤其是他的父亲。
那个人把他带回日本,给他衣食,给他姓氏,却从没有给过他真正意义上的信任,就像把一颗棋子摆上棋盘,位置是给的,心思是不给的。
这个名单上,曾经还有卡特琳娜。
现在只剩伊万了。
伊万从来没有向他承诺过什么,没有说过任何豪言壮语,没有发过任何誓。但飒就是知道。因为这么几年来,他一直不停地“折磨”伊万,从身体到精神,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试探那条线究竟在哪里,而伊万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走掉。
一个男人能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那大概是最后的尊严都不剩了,但伊万从来没有拒绝,也没有反抗,像一块被海水反复拍打却不移分毫的礁石,就那样待着。
飒有时候想,伊万大约不是同性恋。
或者准确地说,他对任何性别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向,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太多东西能让他真正感兴趣。
他没有偏爱的食物,对性没有什么向往,就算世界上最美艳的人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过是平静地看一眼,像在看一件摆在橱窗里的、与他无关的东西。
自从卡特琳娜死后,他更是像一台彻底切断了多余回路的机器,只剩执行任务的那部分还在运转,其他的,一律关掉了。
飒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伊万的侧脸。
冷峻,严肃,淡然,连睫毛的弧度都像是被设计过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飒盯着那张脸,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他那张皮囊下,是不是真的藏着个机器人。
就像终结者那样。
装着美金和病毒样本的背包放在飒的两脚之间,踩着地板,踏实而沉重。本来打算搁在后座,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放在了前排。飒对很多事情都不太上心,但这一次不容许任何人搞砸——包括他自己。
这病毒可不是闹着玩的。
伊万开着车,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先是方向盘传来一阵轻微的抖动,细微而异常,像是路面的颠簸,却又不完全像。紧接着是引擎的声音,那个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开始变得断续,像一个人喘气喘到一半,突然岔了气。油门踩下去,车身却没有对应的响应,只是迟钝地往前蹭了一下,随即动力骤然消失,整辆车像被人从后面捏住,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失去了前进的力道。
伊万立刻松开油门,双手稳住方向盘,任车身借着惯性滑行了十几米,然后在公路中央横着停下来,引擎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轰响,彻底熄火。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伊万叹了口气,打开双闪,橙色的灯光在雪原里一闪一闪,孤单而滑稽。
他推开车门下去,靴子踩进雪里,冷意从脚底直往上窜。他绕到车头,俯下身察看——发动机舱盖微微翘起一条缝,他抬开来,一股热气扑面而出,带着橡胶和机油混合的焦糊气味。
冷却液的管路有一处明显的裂口,液体已经渗了出来,在雪地里化开一小片黄绿色的印迹,触目惊心。他又弯腰看了看底盘,雪地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压过了什么东西,传动轴的护板磕了个缺口,位置不算好。
他站起来,把手在外套上蹭了蹭,重新坐回驾驶座,把情况简短地说给飒听。
“冷却液漏了,传动轴也磕了,开不了。”他说,“本来今晚能到东北边那个镇子,现在……“他往窗外扫了一眼,公路两侧是连绵不断的雪原,前后都望不见任何人工建筑的影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飒沉默了一秒,“叫拖车?”
“我们的名字在国际刑警的名单上。”伊万平静地回答,“这么做跟自投罗网没有区别。”
飒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打火机,转了几圈,停下来。
“等下一辆车过来,”他说,“用美金把车买下来,或者让对方帮我们打电话也行。”
伊万顿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方案,是等下一辆车来、然后用枪胁迫对方交出车钥匙。那个念头来得太自然,自然得让他自己都没有立刻察觉,直到飒说出那个更简单的办法,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已经在那条轨道上磨太久了,转不过来。
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于是两人在车里坐着等。
暖气不敢关,引擎熄了火,只能靠着残余的热量撑着,伊万偶尔发动一下车,让温度勉强维持在不至于冻人的程度。
车窗外的雪原寂静得像一幅画,偶尔一阵风刮过,雪面上扬起一层细细的雪沫,旋转着消散。时间过得极慢,慢到像是停滞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连一辆车的影子都没有。
“要不还是打救援电话吧。”伊万说。
“不行。”飒没有抬头,语气笃定,“现在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但我们一直耗在这里,”伊万的目光扫了一眼窗外已经开始泛出昏黄的天光,“晚上会被冻死的。”
飒沉默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4点还没有车,就叫救援。”
伊万点点头。
这里纬度高,时间刚刚接近下午三点,天边已经开始往暗处沉,那种光线是北方特有的、苍白而迅速衰退的光,像一盏油快烧尽的灯,撑不了太久。伊万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一下,一下,没有节律。
飒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拿起夹在书脊里的铅笔,开始写写画画。
伊万侧过头,想看他在画什么。
飒像是有什么感应,偏过头来,两人视线正好对上,飒立刻把本子往胸前一合,“秘密,不准看。”
“跟小孩子一样。”
“看一眼一万欧元,只收现金。”飒一本正经地说,眼睛里却闪着那种熟悉的狡黠。
“……”
伊万收回视线,重新盯着前方。
飒又翻开本子,继续画,偶尔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一眼窗外的雪原,然后低下头,铅笔在纸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在那片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显得出奇地安静,又出奇地踏实。
夜幕开始压下来,天边最后一线昏黄迅速收窄,像一只眼睛缓缓闭上。
还有十分钟到四点。
就在这时,身后的雪原深处透出一束灯光,远远的,在黑暗里晃动着,由小变大,越来越近。
两人几乎同时转过头去看。
飒随手把速写本一扔,推开车门就下去了。
“危险!“伊万没来得及抓住他,话说出口人已经下了车,只能跟着出去,站在公路上,寒风扑面,冷得像刀刃贴上皮肤。
来车看见前方打着双闪横停在路中央的乌阿斯,减了速,缓缓停在他们车后,是一辆白色的丰田,车灯明亮,引擎的声音低沉而稳健。
两人对视了一眼,朝那辆车走过去。
伊万走到驾驶座一侧,俯下身,车窗缓缓摇下,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面相普通,眼神直接,看向他们的目光里有警惕,但也有几分朴实的关切。
“你们遇到什么问题了吗?需要我帮你们打电话叫拖车吗?”男人问,是俄语,口音带着本地人特有的平直。
伊万略微停顿了一下,刻意把俄语说得磕磕绊绊,带着外国人特有的语调,“我们……语言不通,救援电话不知道。不过问题不严重,抛锚了,如果你有备用的密封胶或者管道胶带,能借我用一下吗?”
男人面露难色,目光往后座瞥了一眼。
飒也弯下腰来,从伊万身侧往里看——后座上坐着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裹着厚实的羽绒服,黑眼睛圆溜溜的,正好奇地盯着他们看,毫不畏生。
飒跟着伊万用带着口音的俄语说,声音比伊万更像外国人,“借给我们工具就行,如果方便的话,帮我们打个电话就最好了,钱我们来付。”
男人看了看他们两个,沉吟了一下,摸出手机拨了电话。拨了几次,都打不通,信号时断时续,好不容易接通了一次,对方告知距离他们几百公里之外,今晚赶不过来。
男人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我后备箱有拖绳,你们把车挂到我车后,我带你们去最近的镇子,我家里有工具,能看看是什么情况。”
伊万和飒同时微微一怔。
这种程度的热诚,他们都没有预料到。
“那真是太感谢了。”伊万直起身,语气比往常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请问您怎么称呼?”
“叫我亚历克斯就行。”男人推开车门下来,顺手往后座拍了一下,“后面坐着的是我儿子,小伊万。”
飒听见这个名字,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身边的人,“真巧,他也叫伊万。”
后座那个圆眼睛的小男孩探出半个身子,用清亮的童声说了一句,“真的吗?”然后就定定地盯着高大的、金发的伊万看,像是觉得这件事情非常了不起,值得端详很久。
伊万低下头,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了一秒,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却很真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