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鱼站在堂下,手脚冰凉。
他抬头看着堂上那个穿绯袍的人。崔少卿。崔教主。两张脸在烛光下渐渐重合——温和的眉眼,整齐的胡须,端着茶盏的手指白净修长,像一双从没沾过血的手。
“坐。”崔教主抬了抬下巴,示意衙役搬椅子。
沈鱼没动。
“不坐也行。”崔教主笑了笑,把茶盏放下,翻开桌上的案宗,“沈仵作,三具女尸,你都验过。第一具,城西陈家,上月初八。第二具,城北刘家,上月廿三。第三具,城东王家,昨天夜里。”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鱼脸上,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打量:“三个新媳妇,嫁人三天,死因不明,面带笑容,瞳孔泛绿。沈仵作验完第三具之后,当天夜里就发现了一具棺材里躺着活人。第二天又在地底下挖出了一口棺材,里面躺着一个活着的女人。这个女人,还是你娘生前的婢女。”
他把案宗合上,双手交叉放在上面,身体微微前倾。
“沈仵作,你觉得本官信不信你?”
沈鱼没说话。他站在堂下,手心里全是汗。那颗珠子在肚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死了一样。
“不说话没关系。”崔教主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沈鱼面前。他比沈鱼高半个头,俯视下来的时候,阴影正好笼住沈鱼的脸,“我来替你说。你身上有蛊母。你娘沈若兰,二十年前是长生教的蛊母。她死之前把蛊母过给了你。你从小到大,是不是经常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鱼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崔教主看见了,笑得更深了:“别紧张。我找了你二十年。”
“你找我?”沈鱼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
“对。你娘当年是我教中最出色的蛊师。她养的蛊母能读死人记忆,能驭万蛊。我花了十年时间培养她,她却带着蛊母跑了。”崔教主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太愉快的旧事,“我追了她三年,最后在京城找到了她。她宁死不肯把蛊母交出来。我以为蛊母就此失传了,没想到她临死前把蛊母种进了你体内。”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沈鱼的胸口,正好是刚才珠子落进去的位置。
“你吞了一颗子蛊。母蛊在你肚子里。沈仵作,你现在是活的蛊巢。”
沈鱼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衙役的胳膊。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他,纹丝不动。
“我不想要。”沈鱼说。
“由不得你。”崔教主收回手,转身走回案桌后面,拿起那块被搜走的半圆玉,翻来覆去看了看,“你娘的玉。你知道这块玉是干什么的吗?”
沈鱼不知道。他以前从没见过这块玉。
“这是长生教的蛊母令。”崔教主把玉举起来,对着烛光看,“持有此令者,可号令天下蛊虫。你娘偷走了它,藏在婢女身上。现在它兜了一圈,回到了你手里。”
他把玉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玉面:“沈仵作,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交出蛊母令,我放你走,从此长生教跟你再无瓜葛。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第二,我剖开你的肚子,把母蛊取出来。”
堂上安静了一瞬。沈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玉,最后抬起眼,看着崔教主。
“我选第三。”
崔教主挑了下眉。
“你杀不了我。”沈鱼说。
崔教主笑了:“哦?”
“刚才那个女人,你放在城东地下的那口棺材,里面那个婢女——她醒了。”沈鱼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在努力压着,“我肚子里的母蛊跟她的子蛊连上了。我要是死了,母蛊一爆,所有子蛊都会跟着炸。包括你教里那些药人,包括寒九体内的公蛊种,包括——你身上那只。”
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寒九没告诉过他这些,他只从寒九的话里拼出了一个大概。但此刻他必须赌。崔教主不会轻易杀他,因为他想要蛊母令。他得让崔教主觉得,杀了他代价太大。
崔教主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笑了。
“有意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比你娘会谈判。”
沈鱼没说话。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行。”崔教主放下茶盏,“我不杀你。但蛊母令得留在我这里。”
他把玉收进袖中,对衙役摆了下手:“带他去后堂歇着。好生伺候,别让沈仵作受委屈。”
沈鱼被架着往外走,经过堂门口的时候,崔教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仵作。你肚子里的母蛊刚醒,还不稳定。你要是乱跑乱动,蛊虫暴走,疼的是你自己。劝你老实待着。”
沈鱼没回头。
他被关进大理寺后堂的一间偏房,窗户有铁栅栏,门口两个衙役守着。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茶壶和几碟点心。待遇确实不差,除了出不去。
沈鱼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到夜深人静,门口的衙役开始打瞌睡。他掀开衣服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肚皮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很轻,很规律,像另一颗心脏。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他得想办法出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眼之后,肚皮下面那颗“小心脏”忽然亮了一下。极细微的光透出皮肤,一闪即逝。与此同时,大理寺后院的马厩里,寒九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颗从沈鱼身上顺来的珠子。珠子忽然烫了一下,他猛地抬头。
他感应到了。
沈鱼体内的母蛊在呼叫他。
寒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干草,走到马厩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大理寺的守备不算森严,但崔教主的人手不少,后堂那边至少布了十几个人。硬闯不行,得动脑子。
他退回马厩角落,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布,上面用血画着复杂的符文。他把布摊在地上,用剑尖划破指尖,在符文上补了几笔。血渗进布里,符文亮了一瞬。
“沈鱼。”他低声念了一句。
布上的符文忽然烧了起来,化成一道黑烟,钻进地里,顺着地脉往沈鱼被关的方向窜去。这是长生教的传讯蛊,寒九在教里的时候学的。他一直没怎么用过,嫌它太邪。
半炷香之后,沈鱼躺在床上,忽然觉得枕头底下有东西在动。他不动声色地伸手进去摸,摸到一块布,烫得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他缩回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手心。
手心里多了一个符文。
寒九的符文。他认得,昨晚在棺材上见过。
符文只亮了一瞬就消失了,但在那之前,沈鱼“看见”了一幕。他看见寒九蹲在马厩里,手指头上在冒血,脸上那道疤被汗水浸得发亮。他看见寒九嘴唇在动,说了三个字。
“别怕。等我。”
沈鱼攥紧拳头,把符文攥进掌心里。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
门口的衙役打了个哈欠,继续打瞌睡。
夜越来越深。
子时刚过,大理寺的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怪风。风不大,但吹得灯笼剧烈摇晃,烛火忽明忽暗。马厩里的马开始焦躁地嘶鸣,蹄子刨地。几个守夜的衙役揉了揉眼睛,看见院子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雾。雾很浓,白得发亮,在月光下缓缓旋转。
雾里走出一个人。
黑衣,长剑,眉骨很高。寒九从雾里走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看了一眼后堂的方向,那里有十几个人守着。他没走正门,绕到后堂侧面,从腰间抽出一根细竹管,对着窗户轻轻一吹。
一股淡青色的烟飘进屋里。守门的两个衙役吸了一口,眼皮一翻,软倒在地。
寒九翻窗进去。
沈鱼坐在床上,正在等他。
“走。”寒九拉起他的手腕。
“崔教主在——”
“我知道。他现在在前堂,崔教主的身份还没暴露,他得继续扮大理寺少卿。”寒九拉着他往外走,“你肚子里那个东西闹的动静太大,崔教主感觉到了,现在前堂布阵,要封你的母蛊。”
沈鱼跟着他翻出窗户,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寒九一把捞住他胳膊,手劲很大。
“你还能跑吗?”
“能。”
寒九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塞进沈鱼嘴里:“含着。别吞。含在舌头底下,母蛊会安静。”
珠子入口冰凉,沈鱼含住的一瞬间,肚子里的灼烧感果然消了。
两人贴着墙根往大理寺后门摸。后门有两个守卫,寒九两指一弹,两根银针飞出去,守卫闷哼一声倒下去。沈鱼看了一眼那两根银针,正是他验尸用的那包针里的。
“你什么时候拿的?”
“在义庄的时候。”寒九推开后门,“你晕倒那会儿。”
两人出了大理寺后门,钻进巷子里。寒九步子极快,沈鱼跟得跌跌撞撞。跑了三条巷子,沈鱼实在跑不动了,扶着墙喘气。
“崔教主……他到底是官还是教主?”
“都是。”寒九靠在墙边,警惕地看着巷口,“长生教在朝中有人。崔教主潜伏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已经五年了。他利用职务之便,把笑尸案压在大理寺审理,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找你。”
“他找我——是因为蛊母?”
“蛊母是长生教的根基。没有蛊母,长生教的不死药就做不成了。”寒九看了他一眼,“你娘当年带着蛊母跑了,长生教的不死药断了二十年。这二十年他们只能靠我的公蛊种勉强维持,但公蛊不能产卵,药效差了很多。所以崔教主一直在找你。”
沈鱼喘匀了气,站直身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隔着衣服看不出什么异样。
“那婢女呢?还有另外两具女尸——”
“都在我那儿。”寒九说,“婢女被我封了心脉,暂时动不了。另外两具女尸我今晚也找到了,安置在城外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鱼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找的?”
“你被押进大理寺的时候。”寒九说,“我跟着你那颗珠子找到的。你肚子里的母蛊跟她们体内的子蛊有感应,你吞了珠子之后,感应更强了。我顺着感应找到她们,把她们带出来了。”
沈鱼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嘴上说“你留在义庄等她们来找你”,结果自己把三具尸体全找了。嘴上说“三天之内她们会来”,结果三天没到就全部搞定。
“你——”沈鱼张了张嘴。
“别废话。”寒九打断他,“崔教主发现你跑了,天亮之前就会全城搜捕。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走,找个地方躲起来,把母蛊彻底养熟,然后回来跟崔教主硬碰硬。第二——”
“我选第一。”沈鱼说。
寒九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疤微微牵动了一下。
“那就走。”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寒九在巷底的一面墙上按了按,墙砖无声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暗道。沈鱼探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有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这是什么地方?”
“我以前的窝。”寒九先一步走下去,“杀手的窝,没人知道。”
沈鱼咬咬牙,跟了下去。暗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有床,有桌,有灯,墙上挂着几把剑和一堆瓶瓶罐罐。墙角放着三口棺材,整整齐齐。
沈鱼一眼就认出来了。跟义庄那口棺材同一批,黑漆,符文,一模一样。
“三具都在里面?”
“两具。”寒九走到最里面那口棺材前面,掀开棺盖,“婢女在外面躺着,没装棺。”
沈鱼走过去看了一眼。棺材里躺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面容安详,嘴角带着微微的笑。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很微弱,但活着。
“能救吗?”
“能。”寒九盖上棺盖,“你娘当年教过我怎么解子蛊。方法不难,但需要母蛊的力。你把母蛊养熟之后,一具一具来,能解。”
沈鱼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帮我?”
寒九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站在棺材旁边,低头看着棺盖上的符文,沉默了很久。
“我从小在长生教长大。”他说,声音很平,“教主拿我当种蛊,我体内的公蛊每隔七天要产一次种,产种的时候生不如死。我七岁那年第一次产种,疼得在地上打滚,教主站在旁边看着,说‘再忍忍,习惯了就好’。”
他抬起左手腕,露出那道从脉搏延伸到小臂的旧疤。
“这道疤是我自己割的。我割了七次,每次都以为能死。但公蛊会修复宿主,死不了。”
他放下袖子,转过身看着沈鱼。
“你娘是唯一一个在教里对我好的人。她偷偷给我止痛的药,教我怎么封住公蛊的躁动。她跑的时候没带我,但她留了一颗珠子给我。那颗珠子让我熬过了后面十几年。”
他把怀里的珠子掏出来,放在掌心。
“所以我欠你娘的。她死了,我还她儿子。”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沈鱼站在棺材旁边,看着寒九掌心的珠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两颗珠子是一对,一颗在他肚子里,一颗在寒九手心里。
“你不用还。”沈鱼说。
寒九抬起头看他。
“你娘已经——”
“你不用还。”沈鱼又说了一遍,“你帮我,我记着。但你不是欠我的。”
寒九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两潭深水。过了一会儿,他把珠子收回怀里,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囊扔给沈鱼。
“喝水。天亮之前把伤养好。明天开始,我教你养蛊。”
沈鱼接过水囊灌了两口,走到另一张凳子上坐下。石室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不大,但足够把两个人的脸照清楚。寒九低头在桌上摆弄什么东西,沈鱼靠在墙边闭着眼,肚子里的珠子安安静静地含着,不烫也不凉。
过了一会儿,沈鱼忽然开口:“你叫寒九,是因为你在教里排行第九?”
“嗯。”
“前面八个呢?”
寒九的动作停了一瞬。
“死了。”他说,“八个人,八只公蛊。我是唯一活下来的。”
沈鱼睁开眼看着他。寒九低着头,手里在磨一根银针,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那道旧疤在嘴角的位置,显得整张脸都有点歪。
“你七岁那年产的种,”沈鱼问,“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产出来的种,去哪儿了?”
寒九磨针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沈鱼,嘴角那道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喂给女尸了。”他说,“做成药人。”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噼啪的轻响。沈鱼看着寒九,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想起寒九昨晚在义庄说的那句话——前三具棺材里的女尸,是我亲手放进去的。
他亲手放进去的。他产下的蛊种,他自己喂进去的。
沈鱼站起来,走到寒九面前。寒九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沈鱼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防备,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鱼伸出手,按在寒九的肩膀上。隔着衣料能摸到下面的旧伤疤,一道一道的,从肩膀延伸到后背。
“以后不用了。”沈鱼说。
寒九看着他,没说话。
“以后你产下来的种,我来处置。”沈鱼松开手,退回去坐下,“不喂女尸了。喂——”
他顿了一下,脸有点热。
“喂我肚子里这只母蛊。”
寒九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磨那根银针,但沈鱼看见他嘴角那道疤歪了一下。
“你肚子里那只吃不了公蛊种。”寒九说,“会撑死。”
“那就慢慢吃。”
寒九没再说话。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石室里静下来。沈鱼靠着墙闭上眼,肚子里的珠子安安静静地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从丹田升起来,顺着经脉慢慢散开。
他忽然觉得困了。这是他被押进大理寺之后第一次觉得困。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之前,听见寒九在桌子对面低声说了一句话。
“沈鱼。”
“嗯?”
“你娘没看错人。”
沈鱼想回一句什么,但眼皮太重了。他靠着墙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那块从婢女手里拿到的玉。寒九坐在对面,看着沈鱼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室角落,在那三具棺材前面蹲下,伸手在棺盖上刻了一个新的符文。
长生符。但方向是反的。
这是解蛊符。他在教里学了十年,第一次用。
他刻完最后一笔,回头看了一眼墙边睡着的沈鱼。油灯的光照在沈鱼脸上,把他的睫毛拉成两道淡淡的影子。
寒九收回目光,继续刻下一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