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捕头没找到铲子。
他找了根烧火棍,将就着用。沈鱼蹲在地上,看着李捕头吭哧吭哧刨地砖,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肚子里那颗珠子还在发烫,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像吞了一团活火。
“往下挖。”沈鱼说。
“我知道往下挖,这不在挖吗?”李捕头一棍子捅下去,青砖碎裂,底下露出黑土,“我说沈鱼,你怎么知道这下面有东西?你蹲那儿跟个跳大神似的,突然就说下面埋着——”
棍子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木头的声音。
李捕头愣了一下,弯下腰扒开浮土。一口棺材露出来。黑漆漆的棺盖,上面刻满了符文,跟义庄那口一模一样。
“这——”李捕头抬头看沈鱼,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沈鱼没回答。他扶着墙站起来,肚子里的灼烧感忽然停了,像是那颗珠子终于找到了位置,安分下来。他走到土坑边上蹲下,伸手去推棺盖。
“沈鱼你等等!这棺材来路不明,得等衙门——”
棺盖被沈鱼一推就开了,轻得不像话。里面躺着一个女人,年轻,穿红嫁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嘴角挂着笑,瞳孔幽绿。
第三具。
李捕头往后退了两步,手按在刀柄上:“这……这跟城东王家那个一模一样……”
“不一样。”沈鱼说。
他低头看着棺材里的女人。她确实在笑,但嘴角的弧度跟前面两具完全不同。前面两具的笑是安详的,满足的,像睡着了一样。这具女人的笑是僵硬的,扭曲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她活着。
沈鱼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刚碰到她鼻尖,女人猛地睁大了眼,瞳孔里的幽绿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翻涌起来。她张开嘴,喉咙里涌出一团黑雾——密密麻麻的蛊虫,从她嘴里喷出来,像一股黑烟。
沈鱼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土坑壁上。李捕头拔刀就砍,刀锋扫过蛊虫群,砍断了几根触须,其余的四散飞开,往巷子两边的墙缝里钻。
“别砍!”沈鱼喊,“砍死了母蛊会爆——”
话没说完,女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她像被什么力量从背后推了一把,直挺挺地立起来,脖子歪着,嘴张着,眼睛里流下两行黑色的液体。她盯着沈鱼,嘴一开一合,发出一种细碎的、像虫鸣一样的声音。
沈鱼肚子里的珠子猛地一沉,一股热流从丹田涌上喉头。他张嘴想喊,却发现自己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低沉的、带着某种韵律的音节,像在念咒。
女人的动作停住了。
她歪着头看着沈鱼,嘴里的虫鸣声也跟着变了调,像是在回应他。沈鱼肚子里的热流越来越猛,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些音节自己往外蹦,他一个都听不懂,但每个字都带着实实在在的力量。
蛊虫群开始从墙缝里退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召唤了一样,重新汇聚到女人脚边。女人低下头看着那些蛊虫,嘴角的抽搐慢慢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沈鱼,瞳孔里的幽绿开始消退,露出底下正常的黑色眼珠。
她开口了,声音嘶哑:“你……你是……”
“沈鱼。”他喘着气,“仵作。你别怕,我——”
“你娘……”女人盯着他,眼神渐渐清明,“你娘叫沈若兰?”
沈鱼一愣。他娘的名字,他已经二十年没听人说过了。
“你认识我娘?”
女人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完全不同,是真的笑,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她抬起手,手指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鱼。
一块玉。半圆形,中间镂空,雕着蟠螭纹。
“你娘让我交给你的。”女人说,“她说……如果你能找到我,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你找不到,就让我把它带进棺材里。”
沈鱼接过玉,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小字:若兰。
他娘的闺名。
“我娘——你见过我娘?”
“我是她的婢女。”女人看着沈鱼,眼神复杂,“你娘被长生教抓走之后,我找了十年。后来被他们抓住,做了药人。你娘死之前,把这块玉交给我,让我想办法带出来。”
沈鱼攥着那块玉,手心都在抖。他娘死了二十年,他连她埋在哪里都不知道。现在一块玉从地底下挖出来,一个活人从棺材里坐起来,告诉他你娘一直没忘了你。
李捕头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他握着刀,看看沈鱼,又看看棺材里的女人,嘴张了半天合不上。
“沈鱼——”他终于憋出一句,“你娘不是二十年前就——”
“李哥。”沈鱼打断他,声音很平,“这事你别管。回头我跟你解释。”
“你解释个鬼!这女的从棺材里坐起来了!你跟虫子说话!你肚子里有东西在发光你当我没看见?”李捕头嗓门越来越大,“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几个衙役冲进来,为首的是个穿青袍的文官,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李捕头!”文官高声喊道,“京兆尹有令,城东王家、城北刘家、城西陈家三起笑尸案,即刻移交大理寺审理!仵作沈鱼——”
文官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沈鱼身上,停了停。
“仵作沈鱼,即日起停职待查。大理寺怀疑你与三起命案有关,请跟我们走一趟。”
李捕头愣住了:“什么?沈鱼跟命案有关?谁告的?”
文官没有回答,只是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架住沈鱼胳膊。沈鱼没有反抗,他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他的余光扫过巷子深处,一道黑影在墙角一闪而过。
寒九。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沈鱼被带走,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沈鱼被押着经过巷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那道黑影。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别动。
寒九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沈鱼被押进大理寺的偏堂。堂上坐着一个穿绯袍的官员,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得像把剃骨刀。他面前摊着三卷案宗,每一卷都写着“笑尸案”三个字。
“沈鱼。”官员开口了,声音温温和和的,“三具女尸,你都验过。跟我说说,你验出了什么?”
沈鱼站在堂下,手里的玉已经被搜走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官员,忽然觉得他的眼神有点熟。
那官员也在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别紧张。”官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我姓崔,大理寺少卿。你可以叫我——”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鱼脸上,笑意更深了。
“崔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