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尸新娘
沈鱼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住在义庄后面的偏院里,一间半塌的小屋,屋顶补了三块瓦,墙上挂着十几串干艾草。他进门先灌了两口冷酒,又觉得不够,把剩下的半壶全喝了。酒劲上来,他坐在床沿上对着墙角那口空棺材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符印已经完全消退,掌心干干净净,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要不是那颗黑色珠子还在袖子里硌着他,他真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喝多了做的一场梦。
他掏出珠子放在桌上,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看。珠子通体漆黑,里面那团幽绿的光还在缓缓流动,像一颗缩小的星河。
沈鱼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娘临死前那一夜,在他手心里画完符,从脖子上摘下来一个东西塞进他怀里。他记得那东西冰凉,圆形,被他爹看见了,他爹一把夺过去扔进了灶膛。他娘扑过去抢,手被火烧伤了,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爹娘就被黑衣人拖走了。
沈鱼猛地站起来,酒醒了一半。他冲到墙角,把那张破床掀翻,床底下堆着十几年的杂物——旧衣裳、破瓦罐、生锈的验尸工具、他爹留下的那本手抄《洗冤录》。他一件一件往外扔,最后在床脚最里面摸到一个布包。
布包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里面裹着的东西却还是完整的。一颗珠子。跟寒九给他的一模一样,黑色,幽绿,里面那团光缓缓流动。
沈鱼拿着两颗珠子,手在抖。他把两颗珠子并排放桌上,它们内部的光同时亮了一下,像在互相打招呼。然后两颗珠子里各自爬出一条细如发丝的蛊虫,在半空中碰了碰触须,又各自缩回去。
沈鱼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娘留了一颗,寒九给他一颗。两颗珠子是一对。一公一母。
等等。公的?
沈鱼盯着那颗从床底下翻出来的珠子,脑子里飞速转动。寒九说长生教只有一只公蛊,用来配种,在那三具女尸体内的母蛊产卵。如果这颗是他娘的珠子,里面是一条母蛊——他娘是蛊母。那另一颗公蛊的珠子……为什么会在寒九手里?
除非寒九体内的公蛊,就是他娘当年养的那只。
沈鱼从地上弹起来,把两颗珠子揣进怀里,推门出去。老周正坐在义庄门口喝粥,后脑勺缠了一圈布条,跟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似的。
“沈仵作,李捕头找你呢,人在前厅。”
沈鱼脚步一顿:“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脸色不太好。”老周吸溜了一口粥,“对了,昨晚那个女尸……棺材里那个,你挪哪儿去了?今早我看棺材空了。”
“李捕头问起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验完尸让我挪后院埋了。”老周嘿嘿一笑,“放心,老头我嘴紧。”
沈鱼看了他一眼:“你后脑勺谁打的?”
老周摸了摸布条:“不知道啊,昨晚我就记得困得不行,打了个盹,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鱼没再问。他走进前厅,李捕头正坐在验尸台旁边,手指头敲着台面,一脸官司。
“沈鱼,”李捕头开门见山,“昨晚你跑什么?”
“闹肚子。”
“闹肚子你往义庄跑?”
“义庄有药。”
李捕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沈鱼面不改色,昨晚喝的那点酒正好把脸色撑得红扑扑的,看着倒像是跑急了。
“行。”李捕头忽然压低声音,“那我不问这个。我问你另一件事。”
他把一张纸拍在验尸台上。沈鱼低头一看,是张画影图形,上头画着个黑衣男人,眉骨很高,嘴角一道疤。画得不太像,但沈鱼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谁?”沈鱼问。
“三天前有人报案,城西棺材铺老板失踪。他老婆说有个黑衣人来买过棺材,当晚人就没了。衙门查了半个月没线索,昨天有人拿着这张图来告密,说在城南见过这个人。”
李捕头手指点着画像上的疤:“还有——上个月城西陈家的新媳妇出殡那天,抬棺材的脚夫说看见过一个黑衣人从陈家后墙翻出来。沈鱼,这人跟三起笑尸案都有关系。”
沈鱼低头看着那张画像。寒九的脸在纸上被画得凶神恶煞,嘴角那道疤被刻意加粗了。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画师要是见过寒九本人,肯定舍不得把他画这么丑。
“我不认识。”沈鱼说。
李捕头看了他三秒:“你右眼皮又跳了。”
“昨晚没睡好。”
李捕头把画像收起来,站起身:“沈鱼,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毛病我清楚。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你记住——这人身上背着三条人命,你要是撞上了,别犯傻。”
沈鱼点点头。李捕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走了。
沈鱼一个人在验尸台旁边站了会儿,从袖子里掏出那颗珠子,对着窗口的光看。珠子内部的光比早上暗了一些,像在睡觉。
他攥着珠子,忽然想起昨晚寒九说的那句话。蛊母在哪里,蛊虫就会往哪里爬。他站在这里,那三具假死的女尸就会自己找上门。三天之内,全部到齐。
沈鱼把珠子收好,走出义庄。他要去一个地方。
城西棺材铺。
寒九出现在那里买过棺材,棺材铺老板随后失踪。如果那三具女尸的棺材是同一批做的,铺子里一定留着什么线索。而且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棺材铺老板失踪的时间,正好是第一具女尸下葬前后。这个老板,要么是长生教的人,要么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被灭了口。
沈鱼走在街上,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集市上熙熙攘攘。他拐进一条巷子,抄近路。走到巷子中间,忽然脚下一绊,低头一看,是一支木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梅花。
他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簪子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长生符。
沈鱼抬起头。巷子尽头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头发散着,赤着双脚。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
沈鱼的手摸到了怀里的珠子。珠子在发烫。
女人缓缓转过身来。年轻的脸,空洞的眼,瞳孔泛着幽绿的光。嘴角挂着笑,跟他在义庄棺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看见沈鱼,歪了歪头,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又轻又飘,像风吹过纸钱。
“你……就是蛊母?”
沈鱼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巷墙。他想喊人,但巷子太窄,外面集市的喧嚣像隔了一堵墙。
女人朝他迈出一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渗出一圈暗红色的东西。是蛊虫。密密麻麻,从她脚底的皮肤下面钻出来,顺着地缝朝沈鱼爬过来。
沈鱼浑身汗毛倒竖,想跑,腿又软了。他这辈子就没跟活着的虫子打过交道,验尸的时候虫子都是死的,死的他都不太敢碰。
眼看那些蛊虫就要爬到脚边,沈鱼怀里的珠子忽然剧烈发烫,烫得他胸口一痛。他下意识把手伸进怀里,两颗珠子同时滚出来,落在脚边,滚进蛊虫群里。
蛊虫群瞬间停住了。然后像潮水退潮一样,齐刷刷往后缩了半寸。
女人歪着头看着那两颗珠子,脸上那个笑忽然僵住了。她的瞳孔从幽绿变成一种浑浊的暗红,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她猛地扑向沈鱼,十指张开,指甲又黑又长。
沈鱼闭上眼。
“趴下。”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沈鱼身体比脑子快,条件反射往地上一趴。一道黑影从他头顶掠过,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竹筷。女人的嘶鸣戛然而止,变成一声闷响。
沈鱼抬起头。寒九站在他面前,长剑横在身侧,剑尖滴着黑血。女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银针,正是沈鱼验尸用的那支。她还在抽搐,手指一下一下抠着地砖,嘴角的笑还没完全消退。
“你怎么——”
“我跟着你。”寒九没回头,低头看着地上的女人,“她不能杀,杀了母蛊会爆,蛊虫会四散。我封了她的心脉,暂时动不了。”
沈鱼爬起来,腿还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边,那两颗珠子安静地躺在地上,内部的光亮比刚才亮了一倍。
寒九弯腰把两颗珠子捡起来,一颗还给沈鱼,另一颗自己收进怀里。他看了沈鱼一眼,脸上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显得淡了一些。
“这是你娘的珠子。”寒九把珠子塞进沈鱼手心,“我偷出来的。当年教主让我去取蛊母的珠子,我偷了一颗,留了一颗。”
沈鱼攥着失而复得的珠子,喉咙发紧:“你偷的?你偷了我娘的珠子?”
“嗯。然后我把另一颗留给了一个小孩。”寒九低头看着地上的女人,声音很平,“那小孩现在长成了个怕鬼的仵作,天天跟尸体打交道,居然没被吓死。”
沈鱼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捕头的声音远远传来:“那边巷子里有动静!过去看看!”
寒九收回剑,退到巷墙阴影里。他看了沈鱼一眼,嘴角那道疤微微牵动。
“三天之内,三具尸体都会来找你。这是第一具,我已经封了。剩下两具,你得自己搞定。”
“我——”
“会用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寒九退进阴影深处,声音越来越轻,“你昨晚做梦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沈鱼一愣。他昨晚确实做了个梦。梦里他娘站在一片黑水里,手心里捧着一团光,对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沈鱼的声音有点发哑,“她说让我把珠子吃下去。”
寒九沉默了一瞬。
“那就吃。”他说完这句,人已经消失在巷墙后面。
李捕头的脚步声到了巷口。沈鱼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又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颗珠子。
他娘让他吃下去。
沈鱼攥紧珠子,深吸一口气,把它塞进了嘴里。珠子入喉冰凉,顺着食道滑下去,像吞了一整块冰。然后他肚子里猛地一烫,烫得他弯下腰,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他“看见”了。
三具女尸的位置。一个在城东王家,一个在城北刘家,还有一个——就在他脚下的地里。
这具女人的身体下面,埋着第三具棺材。棺材里,躺着真正的第三具女尸。
李捕头冲到巷子里的时候,只看见沈鱼一个人蹲在地上,手捂着肚子,面色苍白,旁边躺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一动不动。
“沈鱼!这怎么回事?”
沈鱼抬起头,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黑色的血迹。他咧了咧嘴,笑了一下。
“李哥,”他说,“帮我找把铲子。这下面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