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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养蛊

沈鱼是被疼醒的。

肚子里像有人在拧毛巾,一股一股的绞痛从丹田往外扩,疼得他蜷在床上,汗把后襟洇透了。他睁开眼,油灯还亮着,寒九坐在桌边,正拿一把小刀削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

“醒了?”

“我——”沈鱼刚开口,肚子里猛地一抽,他整个人弓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虾。

寒九放下刀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手按在他肚子上。掌心贴上来的一瞬间,沈鱼觉得那股绞痛像被什么摁住了,慢慢松弛下来。寒九的手很凉,隔着衣服按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揉。

“母蛊在动。”寒九说,“你昨天吞了子蛊,它认了主,现在要长身体。你越紧张它越闹。”

“长……长身体?”沈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长多大?”

“看你喂它什么。”

沈鱼睁开一只眼看他:“喂什么?”

寒九收回手,从桌上端过来一碗东西。沈鱼偏头看了一眼,碗里是暗红色的液体,有点稠,闻着有一股铁锈味。

“血?”

“我的血。”寒九说,“公蛊种的血。母蛊吃了这个才能长。”

沈鱼盯着那碗血,又盯着寒九的手腕。他这才注意到寒九左手腕上那道旧疤旁边多了一道新口子,不深,但还在渗血。

“你放了多少?”

“半碗。”

“你疯了?”沈鱼撑着坐起来,“你本来体内就有公蛊,放血——”

“公蛊种能自己补。”寒九把碗递到他嘴边,“喝。不喝也行,那就疼着。”

沈鱼看着那碗血,胃里翻了一下。他这辈子喝过最腥的东西是验尸时溅进嘴里的尸水,但那个跟这碗东西比起来简直是清茶。他闭上眼,仰头灌了下去。

血入喉的瞬间,肚子里那颗珠子猛地一跳。绞痛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从丹田升起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爬到后脑勺,散成一片酥麻。沈鱼打了个哆嗦,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回床上,像被人抽了骨头。

“这什么感觉……”他嘟囔了一句。

寒九低头看着他,嘴角那道疤微微动了一下:“母蛊在长。你后面几天会越来越嗜睡,醒了就饿,饿了就喝我的血。三天之后,它能长到能用的程度。”

“三天?”沈鱼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那你得放多少血……”

寒九没回答。他把空碗放回桌上,回到自己的凳子前坐下,继续削那根银针。沈鱼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模糊,但肚子里那股暖意还在慢慢扩散,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游动。

他睡过去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寒九。”

“嗯。”

“你七岁那年产的种……是什么样子的?”

寒九削针的手停了。他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鱼以为他不想说了。

“白色的。”寒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米粒。一窝一窝的。产出来的时候热乎乎的,在盆里蠕动。”

沈鱼半梦半醒地听着,后脊梁有点发凉。

“教主让我自己端去喂女尸。那时候我手小,端不稳,有几粒掉在地上。我蹲下去捡,教主一脚踩住我的手,说‘掉的就不要了,脏’。”

沈鱼睁开眼。他看着寒九的背影,瘦削的,弓着的,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后来呢?”

“后来我就学会了。”寒九的语气很平,“端得稳,一粒都不掉。教主夸我懂事。”

沈鱼没再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寒九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血腥气。他闭上眼睛,肚子里的暖意慢慢涌上来,把他裹住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醒过来的时候,石室里没人。桌上留着半碗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字写得潦草:出去办事,天黑前回。别出石门。

沈鱼端起碗喝了。血比昨天那碗还腥,但他捏着鼻子灌下去之后,肚子里那颗珠子明显活跃起来,一股一股的热流在经脉里转,转得他浑身发软,又困了。

他撑着没睡,在石室里转了一圈。三具棺材并排靠墙放着,棺盖上的解蛊符已经刻完了,符文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最里面那口棺材旁边铺了一张草席,婢女躺在上面,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沈鱼蹲下去看了看她的瞳孔,幽绿退了大半,露出正常的黑色。

他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寒气灌进来。

他“看见”了。

婢女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前坐着一个女人。女人很年轻,面容清瘦,眼睛和沈鱼有七八分像。

他娘。

他娘手里捧着一颗珠子,正往婢女手心里塞。她一边塞一边哭,眼泪滴在珠子上。

“翠儿,我活不了了。这颗母蛊你带着,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婢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我们一起走——”

“走不了的。”他娘摇了摇头,目光忽然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来了。翠儿,你听我说——我儿子叫沈鱼,在京城。你找到他,把这块玉给他。然后告诉他一句话。”

他娘凑到婢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他娘给他留的东西,不在玉里。在他肚子里。”

画面碎裂。

沈鱼猛地收回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撞上棺材板。他娘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不在玉里。在他肚子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隔着衣服看不出什么,但他把手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跟昨天不一样,昨天的搏动像心跳,今天的搏动更像某种蠕动。

他肚子里除了母蛊,还有别的东西。

沈鱼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把桌上那堆瓶瓶罐罐翻了一遍。寒九的窝里东西不多,几把剑,一堆药瓶,几卷布条。他在角落里翻到一块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符文。他把铜镜翻过来,对着自己的肚子照。

镜面模糊,但他勉强能看见肚皮的轮廓。他把手按在肚子上,深吸一口气,把体内那股暖流往肚脐的方向引。

镜面上忽然亮了一下。他的肚皮下面,除了那颗跳动的珠子,还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很小,像一颗种子,嵌在丹田的最深处。

他娘当年种在他体内的,除了蛊母,还有这颗种子。

“看什么呢?”

沈鱼吓了一跳,铜镜差点脱手。寒九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石室入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你——”沈鱼把铜镜塞进怀里,“你走路没声的?”

“杀手的职业病。”寒九走进来,把布包扔在桌上,“外面炸锅了。崔教主明面上发了海捕文书通缉你,罪名是杀害三名女尸、盗取官府证物。暗地里派了长生教的人在京城每条巷子里搜。李捕头被叫去问了三回话,一口咬定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沈鱼愣了一下:“李哥他——”

“他没卖你。”寒九说,“但崔教主不信。李捕头今天被停职了。”

沈鱼攥紧了拳头。李捕头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嘴上损他,但从来都是真拿他当兄弟。现在因为他被停了职,沈鱼心里过意不去。

“李哥会不会有危险?”

“暂时不会。崔教主还得扮他的大理寺少卿,不能随便动一个捕头。”寒九在桌边坐下,从布包里掏出几个馒头和一壶水,“但你得快点把母蛊养熟。时间拖得越久,崔教主越有理由扩大事态。”

沈鱼走过去拿起馒头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寒九。”

“嗯。”

“我娘在我肚子里种的东西,不止蛊母。”

寒九抬起头。

沈鱼把刚才从婢女记忆里看到的事说了一遍。他娘说的那句话——不在玉里,在肚子里。还有铜镜照出来的那颗黑色种子。

寒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鱼面前,伸手按上他的肚子。掌心贴上来的时候,沈鱼肚子里的暖流猛地翻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寒九的脸色变了。

“你体内有蛊胎。”

“什么?”

“蛊胎。母蛊产卵之后,卵在宿主体内孵化,形成的第二只蛊。你娘把蛊母种给你的时候,蛊母已经在你体内产了卵。这颗卵一直在休眠,因为你年纪太小,承受不住。现在母蛊醒了,卵也开始孵化了。”

沈鱼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里的馒头忽然咽不下去了。

“那……那颗卵会怎么样?”

“会孵出一只新的蛊。”寒九收回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体内现在有两只蛊。一只母蛊,一颗蛊胎。母蛊成熟之后能驭万蛊,蛊胎孵化之后——”

他顿了一下。

“孵化之后,你会变成蛊巢。跟那些药人一样,身体成为蛊虫的容器。但你是活的,清醒的。你会感觉到每一只蛊虫在你体内生长、繁殖、死亡。”

沈鱼手里的馒头掉在桌上。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你娘把蛊胎封在你体内,是赌。”寒九说,“赌你能在蛊胎孵化之前找到解蛊的方法。如果找不到,蛊胎一孵,你就成了长生教最完美的药人。比那些女尸强百倍,因为你是活的,你的血能养出源源不断的蛊虫。”

沈鱼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按上去。皮肤下面那颗种子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知道它在。它一直在。

“还有多久?”他问。

“不知道。”寒九说,“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看你的母蛊长得多快。”

沈鱼把桌上的馒头捡起来,一口一口吃完,又灌了两口水。他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寒九。

“教我。”

“教你什么?”

“养蛊。解蛊。所有你会的。”沈鱼的声音很稳,没有发抖,“我娘赌我能找到解蛊的方法。那我就找到。”

寒九看着他。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瘦,挨得很近。

“行。”寒九说,“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他走到石室角落,在那三具棺材旁边蹲下,指着棺盖上的解蛊符:“第一步,学会刻符。解蛊符是长生符的反写,每一笔都要反着来。你娘当年教我的时候说,刻符的时候心里要想着被救的人。你想谁,符就认谁。”

沈鱼走过去蹲下,拿起寒九递来的刻刀。刀柄上还残留着寒九手心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

“你刻第一个符的时候,”沈鱼问,“想的是谁?”

寒九的动作停了。他蹲在棺材旁边,低头看着棺盖上那些反写的符文,嘴角那道旧疤在油灯下微微抽了一下。

“想的是你娘。”他说,“她教我刻符的时候,我七岁。产种疼得握不住刀,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教我。我刻的第一个符,是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刻的。”

沈鱼抬起头看他。

“就是你。”寒九说。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沈鱼蹲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刻刀,看着寒九的侧脸。寒九没看他,低着头继续在棺盖上补刻一个符文,手很稳,一笔一划,像刻了千百遍。

沈鱼收回目光,把刻刀抵在另一口棺材的棺盖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想了一个人。

寒九。

刀尖落下,符文的第一笔刻进木头里。

他刻得很慢,手有点抖,但每一笔都稳稳地落下去。寒九在旁边看着,没出声,也没纠正。沈鱼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棺盖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又慢慢消退。

寒九伸手摸了摸那道符,指尖在符文上停了一瞬。

“成了。”他说。

沈鱼松开刻刀,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看着自己刻的符,反写长生符,笔画歪歪扭扭的,跟寒九刻的那些比起来像小孩子的涂鸦。但符文确实亮了,认了。

“明天解第一具。”寒九站起来,把刻刀收好,“今晚你继续喝血,养母蛊。解蛊的时候要用母蛊的力,你现在还不够。”

沈鱼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走到床边坐下,寒九端了碗血过来,他捏着鼻子灌下去。肚子里那股暖意又翻涌起来,比前两次更猛,烫得他蜷在床上,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寒九坐在床边,手按在他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手很凉,揉在后背上像一块冷帕子,把那股灼热按下去不少。

“寒九。”沈鱼趴着,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

“你教我刻符的时候,为什么想的是我娘肚子里的孩子?”

寒九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那时候我七岁,产种疼得想死。你娘说,你忍忍,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以后能救你。我就想,那我得活着。活到那个孩子长大。”

沈鱼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偏过头看着他。

“那你现在还想死吗?”

寒九低头看着他。油灯的光在沈鱼脸上晃,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寒九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不想了。”他说。

沈鱼把脸埋回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行。”他嘟囔了一句,慢慢睡了过去。

寒九坐在桌边,看着沈鱼睡着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在自己左手腕那道旧疤上轻轻按了一下。公蛊种在皮下动了一下,温顺的,安静的。

他拿起刻刀,在桌面上慢慢刻了一笔。

反写长生符。

刻给沈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