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黎明的光线有些诡异。
不是通常那种温暖的金色，而是一种病态的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吉莉安站在废弃小屋外，看着天边那层薄薄的雾霭，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腰间的魔力探测石在昨夜战斗后就一直保持着深蓝色，没有变回淡蓝。
这意味着周围的魔力浓度持续升高，而不是像正常情况那样随着魔化生物离开而降低。
有什么东西在持续释放混乱魔力。
而且就在附近。
她从水囊里倒出一点水，用手掬着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精神一振，但也让她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水囊的重量轻了很多。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撑一天半。
吉莉安走出门，看了眼昨夜击杀的三具魔化狼尸体。
它们已经开始腐化了，速度快得不正常。正常情况下，魔化生物的尸体腐化需要几天时间，但这三只狼的尸体上已经长出了某种灰色的菌丝，像蛛网一样覆盖在皮毛上。
她蹲下来仔细观察。
菌丝的根部扎进尸体，正在吸收残留的魔力。这是一种“寄生真菌”，专门生长在魔化生物的尸体上，以混乱魔力为养分。手札里提到过，这种真菌的出现，往往意味着该区域的魔力污染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生态系统开始向“魔化生态”转变。
在这种环境中。普通的生命无法存活。只有那些能够适应、转化甚至利用混乱魔力的生物才能生存。而这个转变过程，通常需要数十年。
可眼前的情况是，这里的转变速度快得不正常。
“三个月。”吉莉安低声说。
委托单上写着，第一起失踪事件发生在三个月前。
如果污染源是三个月前才出现的，那它的强度一定非常惊人，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成如此严重的生态改变。
她从行囊里取出手札，翻到记录污染分级的那一页。在“重度污染”的描述下方，有红色墨水特别标注了一行小字：
“若污染速度异常，需警惕人为因素。魔法实验失控、禁忌法阵泄漏、或更糟——有人在故意制造污染源。”
吉莉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故意制造污染源。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谁会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她把手札收在暗袋。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无论污染源是什么，她都必须先找到那些失踪者，至少要确认……
重新背起行囊，她深吸一口气，向荒地深处走去。
二
真正进入荒地核心区域时，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不仅仅是魔力浓度上升，更重要的是，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对劲”。
地面不再是单纯的干裂，而是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结晶化现象。
灰白色的泥土表面，长出了一些透明的晶体，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指甲盖大，有的则有拳头那么大。它们从地面生长出来，像是某种畸形的植物，散发出幽暗的光芒。
吉莉安停下脚步，小心地避开这些晶体。
她知道这是什么。
魔力结晶，混乱魔力在高浓度环境下自发凝聚形成的物质。
触碰它们不会有直接危险，但如果不小心踩碎了，释放出的魔力冲击足以让普通人当场昏迷，即使是法师也会产生短暂的紊乱。
更糟糕的是，这些结晶的数量正在增加。
每往前走十米，地面上的结晶就会多出一倍。到后来，她几乎要在结晶之间跳跃前进，像是在玩跳格子游戏。
空气也变得更加粘稠，呼吸困难得让她几乎要窒息。她不得不启动斗篷上的防护符文，一层淡淡的绿光在身体周围形成，隔绝了大部分混乱魔力的侵蚀。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魔化生物的嘶吼，也不是风声，而是——
水声。
流动的水声。
吉莉安愣住了。
这不可能。
在重度污染区域，所有的水源都应该已经变成有毒的粘稠液体，不可能还有清澈流动的水。
但声音确实存在，而且离得不远。
她循声前进，穿过一片密集的魔力结晶区域，然后——
她看到了一条小溪。
不，不对。
那不是普通的小溪。
溪水是淡绿色的，像是融化的翡翠，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发光的花瓣，随着水流缓缓流动。
而在溪水两岸，生长着大量的——
绿色曼陀罗。
数十株，甚至上百株绿色曼陀罗，在这片死亡之地上繁茂生长。它们的根系扎入地面，吸收着周围的混乱魔力，然后通过自身的转化，将纯净的魔力释放到水中。
吉莉安走到溪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水面。
冰凉，纯净，带着生命的气息。
这是被净化过的魔力。
她又想起手札里的那段话：“绿色曼陀罗是自然魔法的完美诠释，在毁灭中寻找重生。”
可是——
吉莉安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绿色曼陀罗不是自然生长的。
它们的分布太过规整，几乎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而且，在圆形的中心，有一块被清理过的空地，地面上残留着某种法阵的痕迹。
圆形空地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坑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坑洞边缘焦黑，还残留着魔力爆炸的痕迹。
吉莉安走到坑洞边缘，往下看去。
很深，但不像自然形成的。坑洞的内壁粗糙，有明显的魔法痕迹。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不是普通的魔法事故。
这是有人在这里进行过大规模的魔法实验，失控后造成了爆炸。而这场爆炸，很可能就是三个月前污染突然加剧的原因。
可是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进行魔法实验？
吉莉安正要继续调查。突然——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救命……”
那是孩子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荒地里格外清晰。
吉莉安猛地转身，视线扫过周围。
“谁?”她警惕地问。
“……妈妈……救救我……”
声音又传来一次，这次吉莉安确定了方向。
在溪水的另一边，一块巨大岩石的后面。
她握紧魔杖，小心地涉水而过。淡绿色的溪水没过脚踝，温暖而舒适，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绕过岩石,她看到了——
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三
那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破烂的灰色衣服，浑身都是泥土和血迹。
但让吉莉安心头一紧的，不是孩子的伤势，而是他手里紧紧握着的东西——
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阿伦”。
那种木牌她见过，在荒地边缘的村落里，居民们会给家人做这种简陋的身份牌，因为他们没有户籍,没有正式的身份证明。经过特殊加工的木牌，是他们唯一能证明“我存在过”的东西。
孩子的呼吸很微弱，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吉莉安立刻走过去，检查他的伤势。
左腿有很深的抓伤，应该是魔化生物造成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右臂也有伤，骨头可能断了，整条手臂肿得像发酵的面团。
更糟糕的是，孩子的体温很高,这不是发烧，而是魔力侵蚀的症状。如果不及时处理，他最多还能撑两个小时。
“听得见吗?”吉莉安轻声问。
孩子的眼皮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睛此刻失去了焦距，但还是努力想看清楚眼前的人。
“妈妈……？”他呢喃道。
“看来你已经不太清醒了。”吉莉安说，同时从行囊里取出医疗包。
她先用消毒酒精清洗伤口，孩子痛得颤抖，但连叫都叫不出来。然后她涂上止血药膏，用绷带仔细包扎。
但这还不够。
魔力侵蚀不是普通的伤口，需要特殊的药剂才能中和。
吉莉安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行囊最内层的暗袋里取出那瓶克劳斯给她的抗魔力侵蚀药剂。
她把瓶塞拧开，小心地扶起孩子，让他喝下一半的药剂。
苦涩的液体流进孩子的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还是咽了下去。
药效很快就开始显现。
孩子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开始消退，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吉莉安松了口气，把剩下的半瓶药剂收好。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托比。”
“托比，很好。”吉莉安的语气尽量温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托比没有回答，而是用尽全力举起手里的木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伦哥哥……”
吉莉安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
木牌很粗糙，是用树枝削成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刻的。但就是这样粗糙的东西，却被托比握得那么紧，紧到手心都磨出了血泡。
眼泪从托比的眼角滑落。
“奶奶说他死了……但我不信……我想来找他……想看看他是不是受伤了……”
吉莉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独自闯进这片死亡之地。他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不知道魔化生物有多可怕。
“托比，听我说。”吉莉安握住孩子的手，“我是巡行者，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阿伦和其他失踪的人。我会继续找他，但你必须先回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吉莉安打断他，“阿伦如果知道你为了找他冒这么大的险，一定会很难过的。”
托比沉默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走不动了……”他哽咽着说，“我的腿……”
吉莉安看了一眼托比的左腿，绷带已经渗出血来。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走路，就连站起来都困难。
“没关系，我背你。”
“可是这样你会很累……”
“我是四环法师哦，这没什么的。”吉莉安说着，已经开始调整行囊的位置，把一些不太重要的东西临时藏在岩石后面，好腾出空间背托比。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对，不是声音，是——震动。
地面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接近。
吉莉安立刻警觉起来，握紧魔杖。
震动越来越强烈，探测石的光芒也突然暴增，从带紫的蓝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该死——”吉莉安低声骂了一句。
红色意味着极重度污染，意味着这个区域的魔力浓度已经达到了足以致命的程度。
而能造成这种级别魔力波动的，只有一种可能——
S级魔化生物。
或者更糟，多只A级魔化生物同时出现。
地面的裂缝开始扩大，碎石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然后，从最大的那条裂缝里，爬出了第一只。
魔化巨蜥，体型有成年公牛那么大，全身覆盖着黑色鳞片，鳞片边缘泛着不祥的紫光。它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情感，只有捕食者的冷漠。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吉莉安的心往下沉。
一共六只，其中两只是A级，体型更大，鳞片更厚。
它们在协同行动。
这是不应该出现在A级生物中的智慧，S级以下的魔化生物通常都是独行的，或者最多三五成群，而且彼此之间会争抢食物，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有组织地包围猎物。
除非——
它们被某种更高级的存在控制了。
吉莉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但她没时间深究了。
“托比，闭上眼睛，抱紧我的脖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松手。”她说，同时把孩子背到背上，用绷带把他固定好。
“你能赢吗？”托比的声音在颤抖。
吉莉安没有回答。
正常情况下，她或许能应付一两只A级魔化生物，可她还要保护受伤的托比——
但是她没有选择。
吉莉安举起魔杖，深吸一口气。
“Crescere——”
咒文刚出口一半，胸口就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钳夹住了她的心脏。
源泉的裂痕在过载使用后变得更严重了。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痛苦，继续念:
“——vincula terrae!”
绿色光芒从杖顶涌出。
地面震动，大量藤蔓破土而出。
第一只B级魔化蜥蜴冲了过来，藤蔓阻挡了它。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也冲了过来。
吉莉安后退两步，用短剑砍断扑向她的爪子，黑色的血液溅了一地。
魔力在快速流失，藤曼已经快要困不住那两只A级魔化巨蜥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最前面那只A级魔化蜥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