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傍晚的街道正值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吉莉安将那瓶抗魔力侵蚀药剂放进行囊最内层的暗袋，那里还有另外两样东西——一枚刻着艾尔温家族纹章的银色吊坠，和一本页面泛黄的魔法手札。
手札是母亲留下的，记录着艾尔温家族三百年来对自然魔法的研究。
墨水虽已褪色，符文却依然清晰。每次触碰封皮，她都能感受到微弱的魔力共鸣。那是历代家族魔法师留下的印记。既是守护。也是期待。
只是这份期待。她大概无法回应了。
商铺的灯盏次第亮起。将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黄色。小贩的吆喝、马车的辘轳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成一片。这座名为卡斯特利亚的城市正展现着它日常的生机。
人口五万。
体系完善。
秩序井然。
城市中央的魔法塔高耸入云，魔法师协会分会所在，也是整座城市防护法阵的核心。
吉莉安仰望塔顶。
此刻尚未亮起光芒。
日落时分，防护法阵才会启动，在夜幕中为城市笼上一层无形的魔力屏障。
那是六环复合防护阵，需要三位高阶法师日夜维系，耗费城市三分之一的税收。
它能隔绝魔力侵蚀，阻挡魔化生物，让城中居民安然入梦。
三年前，她还在帝国皇家奥术学院“辉光塔”就读时，曾参与过类似法阵的构筑实验。
导师说，以她的天赋，毕业前就能独立设计城市级防护阵，这样的能力在全大陆不超过十人具备。
可现在，她施展一个三环法术都会感到吃力。
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城墙之外是荒野，荒野之外是荒地。
在光芒照不到的边缘，散落着无数像塞西村这样的聚落，生活着成千上万“未列名册”的人。
他们没有城墙,没有防护阵，没有任何庇护。
人群渐渐稀疏。
吉莉安在一处废弃花坛前停下脚步。
花坛坐落在小巷入口，紧挨着一家铁匠铺的遗址。铺子的窗户被木板封死，门上挂着褪色的“转让”牌子。
据说铁匠老乔治三个月前死于魔力辐射病。
年轻时在荒地矿场做了工，病根就是那时落下的，潜伏十年后终究爆发。
花坛石砖早已塌陷，干裂的泥土覆着灰白尘埃。周遭店铺灯火通明，唯独这个角落显得幽暗冷清，大多数人经过时甚至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石缝间，有植物在顽强生长。
细瘦却坚韧的茎从碎裂的砖缝钻出，叶片呈现不自然的青绿色，边缘微卷，表面纹路细密如刺绣。花尚未完全绽放，五片花瓣半舒半卷，边缘锯齿分明，花蕊深紫，散发着某种令人本能警惕的气息。
绿色曼陀罗。
艾尔温家族的古籍中详细记载过这种植物。三百年前的魔法战争摧毁了大陆的魔力节点，失控的能量如瘟疫般蔓延，将繁荣之地化作死亡禁区。
战后数十年，无数法师尝试净化污染土地，几乎全部失败。
直到有人发现，在污染最严重的区域，一种前所未见的植物开始萌发。
它不仅能在充斥混乱魔力的环境中存活，更令人惊异的是，它的根系能够吸收并转化污染能量。虽然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它确实在将死地重新变得有生机。
艾尔温家族第六代家主曾专门研究它，在手札中写道：“绿色曼陀罗是自然魔法的完美诠释……它不对抗污染，而是接纳、转化……自然的本质。”
可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看到绿色曼陀罗总生长在魔力污染严重之处，便将其视作灾厄象征。城市管理者定期清理，每除掉一株就能领五枚铜币赏金。
而这几株。
有人试图清除过。
断裂的茎部残留着烧灼痕迹，周围泥土被翻动过，铲痕依稀可辨。但新的枝条又从残根长出，甚至比之前更加茂盛。
吉莉安蹲下身，指尖轻触那片青绿叶子。
叶片冰凉光滑。
一种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
那是魔力。
艾尔温家族的法师都拥有一种特殊感知——他们能听到自然的韵律，理解生命本身的语言。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魔力开始流动，像冬眠后苏醒的溪流。
艾尔诺亚大陆的魔法体系划分为九个位阶，每三个位阶为一个境界：
初阶法师（一至三环），魔力以“源池”形式存在于体内。就像容量固定的蓄水池，满则满矣，空则需时恢复。绝大多数法师终其一生都停留在这个阶段，通过冥想与练习来扩大源池容量，提升施法技巧。
中阶法师（四至六环），源池进化为“心核”。这是质的飞跃——能量不再只是储存，而是形成循环往复的体系。中阶法师魔力恢复更快，施法效率更高，且能够驾驭需要持续输出的复杂术式。
高阶法师（七至九环），魔力之心升华为“源泉”。这个境界的法师，魔力近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们能独立维系城市级防护阵，能在战场上扭转乾坤，是真正的战略级存在。
但在这个体系之外，还存在着极其罕见的异类——
“无垠之源”。
这种体质的魔法师储存魔力的方式不遵循常规。
从一开始，他们的源池就并非固定，而是会随使用与锤炼不断扩张。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够吸纳外界魔力加速成长。
理论上，无垠之源的潜力是无限的。
但实际上，他们的成长轨迹凶险万分。
因为初期阶段，他们的源池容量往往不及同龄人。而快速成长需要海量魔力补充，若控制失当，极易造成魔力暴走，导致源泉崩溃。
轻则终身无法再施法，重则当场殒命。
艾尔温家族三百年历史中，诞生过两位无垠之源：
一位成为帝国宫廷首席法师，五十岁时死于第一次大陆魔力侵蚀的战争。
而第二位，是吉莉安的母亲。
她在三十岁时便晋升七环，成为艾尔温家族史上最年轻的高阶法师。所有人都认为她会成为家族荣耀，将艾尔温之名刻入帝国史册。
然而，在吉莉安十五岁那年，一场“意外”发生了。
母亲死在家族庄园密室，源泉崩溃，整个密室被炸成废墟。官方调查结论是“魔法实验失败”。
同年，吉莉安被帝国皇家奥术学院开除，离开帝都，来到这座偏远城市，成为一名巡行者。
没有人知道她是艾尔温家族的人。
没有人知道她拥有无垠之源体质。
没有人知道，她的源泉也正在缓慢崩溃。
那次“意外”造成的魔力侵蚀同样令她身负重创，更让源泉出现裂痕。如今每次施法，胸口都会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魔力流动也远不如从前顺畅。
按这个速度，也许再过半年……
她会和母亲一样，成为艾尔温家族墓碑上的又一个名字。
吉莉安摇了摇头，停止回想，站起身，将灰色斗篷拢紧。
已经有点年头的宽大袍子内层，用金线编织着密密麻麻的防护符文。
傍晚的风有些凉，吹过小巷，扬起地上的尘土。天边的云被染成深红，如火焰般燃烧。
她必须加快脚步了。
二
建筑渐渐稀疏，石板路变成碎石，再变成泥土。整齐的砖房被简陋木屋取代，木屋又变成半废弃的棚户。墙上偶尔能看到魔法协会张贴的警告：“远离荒地，珍惜生命”、“魔力污染，致命危险”。
她的右手下意识握住腰间的法杖。
那是一根长约一尺的精致魔杖，材质是“永生木”——即使在魔力污染严重的环境中也能存活的古老树种。杖身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每片叶子、每朵花都精致如艺术品。顶端镶嵌着一颗海蓝色的魔力水晶，是艾尔温家族代代相传的“生命之石”。
这根法杖是母亲留给她的。更准确地说，是艾尔温家族历代家主的传承信物。
在艾尔诺亚大陆，法师使用的魔杖分为三个等级：
基础魔杖，普通木材配低级魔力水晶，能帮助初阶法师稳定施法，减少能量消耗。魔法商店就能买到，价格从十几到上百金币不等。
高级魔杖，特殊材质配高级水晶，由魔法工匠定制。不仅能稳定施法，还能增幅魔力输出，甚至内置辅助法阵。价格通常在数千金币以上，只有中阶以上法师才会使用。
传承魔杖，魔法世家的象征。
这类魔杖经数代法师使用温养，内部已形成稳定的魔力回路，与家族传承完美契合。使用传承魔杖施法，不仅大幅减少能量消耗，还能发挥出远超平时的威力。
更重要的是，传承魔杖记录着家族的魔法印记。
艾尔温家族的这根魔杖，已传承八代。
吉莉安是第九代持有者。
可能是最后一代。
如果没办法解决源泉崩溃的问题……
再往前走，连木屋都消失了，只剩荒凉原野。
巡逻的士兵也越来越少。
到了城市边缘，只剩几个岗哨。
最后一道岗哨处，两个士兵正坐在篝火旁烤火。看到吉莉安走来，其中一个懒洋洋地站起，伸手要通行证。
“去哪儿？”士兵问，语气里带着例行公事的随意。
“亚伯林荒地。”吉莉安递上通行证。
羊皮纸制成的证件上印着巡行者协会徽章和她的基本信息。士兵接过，在火光下瞥了一眼，视线在“四环法师”的标注上停留片刻，然后随手扔回来。
“法师啊。”他的态度稍微恭敬了些，“小心点，最近那边不太平。上个月有个商队在荒地边缘被袭击，死了三个人。”
“谢谢提醒。”吉莉安收好证件，继续前行。
“这么年轻的四环法师，去荒地做什么？应该在魔法塔里舒舒服服当研究员才对。”士兵坐回篝火旁，对同伴说。
“谁知道呢，这群魔法师都是疯子。”
他们的声音很快被夜风吹散。
吉莉安没有回头。
三
夜晚的荒野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月色昏暗，云层遮住大半星辰。
离开城市防护范围后，空气开始变化。不是温度，而是更本质的东西。魔力浓度上升，呼吸需要更用力，皮肤泛起轻微刺痒感。
吉莉安取出魔力探测石。
拳头大小的特殊水晶，周围魔力浓度正常时呈灰白色，浓度上升时发出蓝光，浓度越高光越亮。若变成红色，就意味着污染已严重到危及生命的程度。
此刻，石头正发出淡淡的蓝光。
还在安全范围。
她将探测石挂在腰间，继续前行。
走了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一间小屋的轮廓。屋顶漏风，墙壁裂缝，窗户早已不见踪影。应该是废弃的牧人小屋。
她仔细检查后，清理出一块干净角落，铺上防潮布。
然后取出照明水晶，开始检查装备。
干粮、水囊、医疗包、探测石、备用绳索……
还有克劳斯给的抗侵蚀药剂，以及她自己的短剑和魔杖。
短剑是普通精钢制品，三年前用第一次任务报酬买的。剑刃保养得很好，锋利且坚韧，虽不名贵，但一直很好用。
检查完毕，她靠在墙上，右手放在剑柄上，进入半警戒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约莫凌晨，魔力探测石的光芒突然变亮。
吉莉安立刻睁眼。
浓度上升，意味着附近可能有魔化生物活动。魔化生物体内蕴含的混乱魔力会影响周遭环境，导致局部浓度升高。
她握紧剑柄，屏息凝神。
风声。
枯草摩擦声。
然后——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步伐，而是四足生物的爪子踩踏地面的声音。
至少两只。
她慢慢站起，将照明水晶调到最暗，隐入阴影。呼吸变得极浅，身体却随时准备爆发。
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破损的窗框，她看到了它们。
三只魔化狼，在月光下缓慢移动。体型比正常的狼大了一倍，毛发杂乱，有些地方已脱落，露出溃烂的皮肤。眼睛泛着不自然的红光，没有瞳孔，只有混沌光芒。嘴巴微张，露出参差利齿，齿间挂着黑色粘液。
它们在小屋周围徘徊，显然闻到了人类气息。
其中一只停在门口，低头嗅探，然后抬头，对着屋内发出低沉咆哮。
吉莉安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后窗，翻身跃出。
几乎同时，三只魔化狼就冲了过来。
她落地瞬间向左翻滚，避开第一只狼的扑击，迅速起身，向开阔地带奔去。
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够了。
她猛地转身，左手举起法杖。
魔杖顶端的生命之石开始发光，那是魔力被激活的标志。
“Crescere!”
咒文短促清晰。
这是二环自然魔法“地缚藤蔓”，艾尔温家族法术体系中最基础的控制类魔法。
但即使这样简单的术式，施展瞬间，吉莉安胸口还是传来轻微痛楚。
魔力从受损的源泉涌出，经过身体的回路，通过魔杖释放。整个过程就像用破碎的水管输水，每一次流动都会加剧裂痕。
绿色光芒从杖顶涌出，没入地面。
下一秒，干裂的泥土被撕裂，数十根藤蔓破土而出，向狼群扑去。
无垠之源的优势在这一刻显现——即使源泉受损，她释放的术式威力依然远超普通四环法师。那些藤蔓粗壮有力，缠绕速度快得惊人。
第一只狼试图跳起避开，但藤蔓更快，精准缠住四肢，将它摔倒在地。
第二只和第三只试图从侧面包抄，但更多藤蔓从脚下冒出，绊倒、缠绕。
魔化狼疯狂挣扎，利爪撕裂藤蔓，牙齿咬断枝条。
但藤蔓数量太多，一根断了，两根长出。
缠绕、收紧。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当最后一只狼停止挣扎，吉莉安脸色已有些苍白，她单膝跪地，用魔杖支撑身体，大口喘息。
从怀中摸出一瓶普通魔力恢复药剂，拧开瓶塞，一饮而尽。苦涩液体流过喉咙，带来刺痛，但很快，温暖感开始扩散。
她坐在地上，等待呼吸平稳。
三具魔化狼尸体躺在不远处，藤蔓仍缠绕其上，但已开始迅速枯萎——失去魔力支撑，这些由魔法创造的植物无法长久存在。
吉莉安站起身,走向尸体。
需要检查这些魔化生物的腐化程度，能帮她判断荒地污染情况。
但当她走近，却发现了异常。
这些狼的魔核接近黑化。正常的B级魔核应是暗红色，可这些是纯黑色，表面还流动着诡异纹路。
这意味着它们接触魔力污染时间很长，而且程度很深。
它们都在向A级转变……
吉莉安皱眉。
若连荒地边缘的魔化生物都是这个状态，塞西村的境遇可能比委托单写的还要糟糕。
她转身回到小屋，重新坐在墙边。
魔力在恢复，她需要休息，让身体恢复到能应对明天挑战的程度。
吉莉安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母亲的笑颜。
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她握紧魔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该进入荒地了。
所以吉莉安下一步要进阶为五环（老北京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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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垠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