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巡行者事务所的门在傍晚六点零三分发出第十七次吱呀声。
吉莉安在门外数着。这是她三年来养成的小习惯——给混乱的世界寻找一些可以预测的秩序,哪怕只是一扇破门的节奏。风从西边来,每隔二十秒吹动一次,门就会响。
像某种疲惫的心跳。
她抬头看着事务所褪色的招牌。“巡行者协会·卡斯特利亚分部”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有人试图重新描过金漆,但只完成了一半就放弃了。现在看起来像是某种残缺的诗句,充满未完成的遗憾。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她第一次站在这里。
那时招牌上的字更清晰一些,门也只是普通的老旧,还没有到随风摇摆的程度。当时的登记员,一个总是咳嗽的老人,看着她说:“小姑娘,这行当不适合你。”
他说得没错。
但她还是推开了门。
屋内的气味瞬间涌来——陈旧的木头、劣质墨水、变质的酒精、汗渍、血腥味的残留,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腐气息,像是这栋建筑本身正在缓慢腐烂。
三年了,这气味从未改变。
油灯的光很昏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屋内的人比平时少。
角落里趴着的那个中年男人她见过几次。罗恩,曾经是个不错的刀客,后来在西境荒地的一次任务中失去了左手三根手指。他还能握剑,但再也握不稳了。
现在的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事务所里,用仅剩的积蓄买劣质的酒,等待某个永远不会来的转机。
桌上散落的委托单边角都已经卷曲发黄。
吉莉安认出其中一张,《克里夫庄园魔化野兽清理》,报酬两百银币,三个月前就在那里了。显然没人接。要么是委托人已经死了,要么是庄园已经被彻底摧毁,连清理的必要都没有了。
柜台前,一个巡行者正压低声音和年轻登记员争执。
“……报酬根本不够支付药剂费用!我的同伴现在躺在神殿医院,左腿可能保不住,你知道再生药剂要多少钱吗?一千银币!而你们给的报酬只够买三瓶最劣质的止血剂!”
年轻登记员,艾文,两个月前刚来,大概二十出头,还带着书院毕业生特有的清高,连眼皮都没抬。
“委托条款写得很清楚,‘疑似魔化生物,危险程度待确认,报酬五十银币,完成即付’。”艾文的声音平板得像是在背诵法典,“你接受委托时签了字,代表认可了所有条款。”
“可风险评估根本是错的!那不是‘疑似’,而是确认的A级魔化山猫!”
“风险评估由委托发布方提供,协会只负责信息中转。”艾文终于抬起眼,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看着对方,“这在《巡行者协会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里写得很清楚。”
“条例?”女巡行者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们躲在安全的办公室里引用条例,而我们在荒地里拼命!如果不是我们,那些怪物早就攻进城里,撕碎你和你的条例书!”
“请谨言,”艾文的语气更冷了,“如果你对协会的运作方式有异议,可以向总部提交申诉。在那之前,请遵守规定。”
女巡行者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到了艾文桌上的东西,一本精装的《艾尔诺亚法典概论》,书脊崭新,显然很少翻阅。旁边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蜜茶,陶瓷杯子边缘镶着银边。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疲惫和绝望。
“你根本不明白。”她低声说,“你根本不明白外面是什么样子。”
然后她转身,经过吉莉安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女巡行者的眼睛布满血丝,脸颊凹陷,左臂的绷带渗出暗红色的斑点。她看了吉莉安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委托单上停留了一秒,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开。
门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又弹开一点,继续在风中摇晃。
艾文低头继续整理文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二
吉莉安走向墙边的布告板。
她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角落里的罗恩动了动,似乎想抬头看看是谁,但最终还是趴在桌上,任由口水浸湿袖子。
三块布告板并排挂在墙上,像是某种残酷的阶级展示。
最右边那块最显眼。鲜红的蜡封、工整的字迹、崭新的羊皮纸——那些是城市内部的委托,由商会、贵族、教会发布,有完善的合同、清晰的责任划分、充足的报酬。
“护送威尔森商会货物至北境,七日行程,三名巡行者,每人五百银币,提供食宿和装备补贴”
“寻找埃文斯公爵走失的猎犬,纯血灵犬,报酬三百银币,找到并安全送回追加至八百”
“清理圣光大教堂后院的魔力植物,需持有神圣协会认证,报酬四百银币”
这些委托往往贴上去不到半天就会被撕走。因为它们不仅报酬高,更重要的是安全。或者说,至少看起来安全。有合同意味着有保障,出了事至少还能找到负责的人。
中间那块冷清一些。大多是需要特定技能或长期承诺的任务,纸张颜色参差不齐,有些已经泛黄。
“魔力节点勘测,需中级以上勘测师资格,周期三个月,报酬面议”
“私人图书馆古籍整理,需识读古艾尔诺亚语,工期不限,按件计酬”
而最左边那块……
吉莉安在这块布告板前停下。
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有些被揭下又贴回去过很多次,留下撕裂的痕迹和发黄的胶迹。字迹潦草,有的模糊不清,补充说明密密麻麻挤在边缘。
“铜矿镇北部怪声调查,报酬二十五银币,可能需要过夜(委托人无法提供住宿)”
“寻找失踪的牧羊人加里克,最后出现在东境荒地,报酬十八银币(位置偏远,需自备干粮)”
“魔力污染检测,莱恩村周围,报酬三十银币(可能涉及辐射,防护装备自理)”
每一张都像是某个被遗忘角落里的呼救。
委托人没有权势,出不起高价,甚至连基本的安全保障都提供不了。而接取这些委托的巡行者,也不会得到任何官方的支持——没有背书,没有记录,失败了也不会有人过问。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吉莉安的视线扫过这些委托单,最终停在左下角的一张纸上。
它几乎要被其他委托单遮住了,只露出一个角。纸张的颜色比其他的都要黄,边缘已经开始破损,显然被翻看过无数次。
她伸手,轻轻将它取下。
纸张很薄,几乎透光。墨水渗透了纸张纤维,让字迹带着一种莫名的沉重感:
“亚伯林荒地东北边缘·塞西村
疑似魔力污染扩散
失踪人口:七名
均为荒地居民,未列名册
最早失踪时间:三个月前
最近失踪时间,十天前
巡行者协会不予背书,自愿接取,后果自负
报酬:三十银币(若有进展可追加)
委托人:塞西村村长”
吉莉安的视线停在“未列名册”四个字上。
未列名册。
在艾尔诺亚的户籍体系里,这四个字意味着一个人从法律意义上的不存在。他们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公民身份,没有财产继承权,没有受教育的权利,甚至连死后都不会有墓碑。
城市的居民有名册。
商会的雇员有名册。
贵族的仆人有名册。
就连奴隶,至少在《艾尔诺亚人口管理法案》里,也有专门的登记。
但荒地的居民没有。
因为在三百年前的《大陆重建条例》里,荒地被定义为“魔力污染严重、不适宜人类居住、未纳入行政管理的无主之地”。既然是无主之地,生活在那里的人自然也就不在管理范围内。
他们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影子,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默默生存,也默默死去。
而当他们失踪时,不会有人注意。
不会有贵族要求赔偿。
不会有商会追究责任。
不会有教会为他们祈祷。
连巡行者协会,也只是象征性地把委托贴在最左边的布告板上,然后用“不予背书,后果自负”这八个字撇清关系。
吉莉安将纸张翻过来,看到背面用更小的字体写着补充说明:
“失踪者信息:
阿伦,男,15岁,学徒木匠
马修,男,42岁,猎人
塞拉,女,27岁,织布工
……”
七个名字,七条简单的描述。没有姓氏,没有详细的外貌特征,甚至连“可能的失踪原因”都是空白。
但至少,有人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还在看那些啊?”
身后传来声音,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温和。
三
克劳斯从休息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但梳得很整齐,每天早上都会用梳子仔细打理,确保没有一根翘起。衣领干净,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这是他年轻时在军队里养成的习惯,三十年过去了,从未改变。
但袖口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穿了很多年。
他的手背上布满细小的旧伤疤,那是长期处理文书留下的痕迹——纸张边缘的划伤、墨水的腐蚀、搬运重物时的擦伤。右手中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块老茧,那是握笔留下的印记。
茶杯是陶瓷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边缘有个缺口。他小心地端着,避免茶水从缺口处洒出来。
“有人接过这个吗?”吉莉安举起委托单。
克劳斯走近,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复杂。
“不确定。”他喝了口茶,茶水的热气在他脸上氤氲,“我是说可能有人去看过,也可能没有。这种任务……很少有人会特意来报备进度。”
“放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克劳斯叹了口气,“一开始还有三四个巡行者拿起来看过。但看完补充说明后,都又放回去了。”
他随后指向右边的布告板。
“威尔森商会的护送任务还在。虽然也有风险,但雇主可靠,有正规合同,途中提供食宿,还有装备补贴。报酬是这个的十倍,完成后立即支付。”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吉莉安,眼神里带着某种关切。
“而且,出了事也有抚恤。上个月布莱克在护送途中被魔化狼咬伤,商会支付了所有医疗费用,还额外给了一百银币补偿。现在他虽然瘸了,但至少还活着,手里还有钱养活自己。”
这确实是个好建议。从任何理性的角度来说,接威尔森商会的委托都更明智。
但吉莉安没有看右边的布告板。
她从行囊里取出笔,在委托单背面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微弱的承诺。
克劳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吉莉安。”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柜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无背书委托,协会不承担任何责任。”克劳斯取出一张表格,“出了事,没人会来救你。如果你失踪了,我最多只能在登记册里写上你的名字。”
他把表格放在柜台上,用手掌仔细抚平边角。
“而且……”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罗恩,确认对方还在睡,才继续说:
“没人会在意荒地居民的死活。那些人连户籍都没有,在城市的记录系统里根本不存在。就算你找到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们的家人会在意。”吉莉安平静地说。
克劳斯愣了一下。
“什么?”
“他们的家人有权利知道发生了什么。”吉莉安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他们去了哪里,他们发生了什么?至少,不会等下去,不会一直抱着希望。”
克劳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深的疲惫,“你说得对。”
他把表格推到吉莉安面前,递过去一支笔。
“签名、日期、行程。”
吉莉安接过笔,开始填写。
她的字迹柔和却清晰。
名字、日期、任务编号、预计出发时间、预计返回时间……
在签名栏,她写下:吉莉安·艾尔温。
克劳斯接过表格,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从柜台下取出铜制印章。印章很旧,边缘磨损,但图案还算清晰——一个带有花纹的指南针,象征着“指引方向”。
他在表格上盖了章,铜印在纸张上留下深红色的印记,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祝你好运。”克劳斯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然后他又补充:“虽然这话在这里通常没什么用。”
吉莉安收好委托单和表格,将它们放进行囊的内袋。她背起行囊,调整了一下肩带。
行囊很重,里面装满了任务需要的装备:干粮、水囊、医疗包、魔力探测石、绳索……每一样都可能在某个时刻救她的命。
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克劳斯忽然开口。
吉莉安停下,回头。
克劳斯弯下腰,从柜台下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小瓶药剂。深色玻璃瓶,手掌大小,里面的液体呈现淡蓝色,瓶塞用蜡封着。
“抗魔力侵蚀药剂。”他把瓶子递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就当……额外补给。”
吉莉安接过药剂,感受到玻璃的冰凉和重量。
市场价十五银币。对克劳斯来说,这可能是一周的工资。而且如果协会知道他私自给巡行者提供物资,可能会扣他的薪水。
“谢谢。”她认真地说。
“别谢我。”克劳斯摆摆手,转身走回柜台,背对着她,“我只是不想又看见一张失踪报告。”
他端起茶杯,声音变得很轻:
“天黑前赶到荒地边缘,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别在荒地里走夜路,那比遇到魔化生物还危险。”
吉莉安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门在她推开的瞬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第十八次,然后在她身后慢慢合上。
吉莉安发呆时候的心理活动:等这次委托结束,就把克劳斯的破茶杯换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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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被登记的,和不被登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