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沈泠正伏案研读《贞观政要》,窗外蝉鸣阵阵,夏日的午后带着几分慵懒。银儿忽然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小姐!不好了!”银儿气喘吁吁,“周公子派人来说,太学藏书阁着火了!火势极大,说是请您赶紧过去帮忙!”
沈泠猛地站起身,案上的砚台被衣袖带翻,墨汁泼洒在书卷上,晕开一片黑渍。她顾不得收拾,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剑,疾步往外走。
“怎么会突然着火?”她一边快步穿过回廊,一边急声问道。
银儿小跑着跟上:“周公子说,午时刚过,藏书阁二楼就冒了浓烟,火势蔓延极快,太学生们都在帮忙搬书救火,但人手不够,便来寻您。”
沈泠眉头紧锁,脚步更快。太学藏书阁珍藏着无数典籍孤本,若真烧毁,损失不可估量。她一路疾行,穿过府门,直奔太学方向。
远远地,她便看见藏书阁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太学门前一片混乱,学子们抱着书卷来回奔跑,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抱着湿布捂住口鼻,冲进浓烟之中。
周子安站在藏书阁外,正指挥着几名学子搬运书册,见沈泠赶来,连忙挥手喊道:“沈兄!这边!”
沈泠快步上前,目光扫过四周:“火势如何?可有人受伤?”
周子安抹了把脸上的灰,摇头道:“火是从二楼起的,暂时无人受伤,但阁内还有许多孤本未及搬出,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全毁了!”
沈泠二话不说,扯下袖口布料浸湿,掩住口鼻,便往阁内冲去。周子安想拦,却见她已经冲进了浓烟之中。
藏书阁内,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沈泠眯着眼,借着火光,看到二楼的书架已经被火舌吞噬,而一楼的书架上仍堆满了古籍。她迅速抱起一摞书,转身往外跑。
来来回回几趟,她的衣袍已经被汗水浸透,脸颊也被烟灰熏黑,但火势仍在蔓延,阁内温度越来越高。
“沈兄!不能再进去了!”周子安在门外焦急喊道,“火势太大,阁楼随时可能坍塌!”
沈泠咬了咬牙,抬头看向二楼。那里还有几排书架尚未被火波及,但楼梯已经被烧得摇摇欲坠。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冲上楼梯。
“沈兄!危险!”周子安大喊。
沈泠充耳不闻,踩着摇晃的楼梯,冲上二楼。火舌舔舐着木梁,热浪灼得皮肤生疼。她迅速抱起几卷珍贵的竹简和古籍,转身就要下楼,却听“咔嚓”一声——
楼梯断了。
她瞳孔一缩,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随着断裂的木板往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门外飞掠而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稳稳拉入怀中。
沈泠惊魂未定,抬头便对上一双熟悉的冷峻眼眸——裴衡。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一手揽着她,一手挥袖挡开坠落的火星,冷声道:“沈泠,你找死?”
沈泠张了张嘴,还未开口,裴衡已经一把抱起她,大步冲出火场。
门外,周子安和一众学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裴衡抱着沈泠出来,一时鸦雀无声。
裴衡冷眼扫过众人,声音寒如冰霜:“谁让她进去的?”
周子安吓得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裴、裴大人……是藏书阁起火,我们人手不够,才……”
裴衡没再理会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沈泠,见她脸上满是烟灰,衣衫也被火星烫出几个破洞,眼神愈发阴沉。
“我没事……”沈泠小声辩解,却被裴衡冷冷打断。
“闭嘴。”
他抱着她大步离开,留下身后一片寂静。
裴衡抱着沈泠大步穿过太学前庭,四周的学子们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裴大人怎么抱着沈兄?”
“沈兄受伤了吗?”
“可……可裴大人那眼神,怎么像是要杀人?”
沈泠被裴衡牢牢扣在怀里,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她挣扎了一下,小声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裴衡垂眸瞥了她一眼,声音冷沉:“再动一下,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你。”
沈泠瞬间僵住,耳根发烫,再不敢乱动。
裴衡一路将她抱上马车,放下车帘后,才冷声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内,沈泠缩在角落,偷偷抬眼看他。裴衡的官袍上沾了烟灰,袖口被火星烫出几个焦黑的洞,可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冷厉。
“你……”沈泠刚想开口,裴衡却忽然伸手扣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沈泠。”他嗓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若今日我没赶到,你是不是打算死在火场里?”
沈泠一怔,抿了抿唇:“我只是想救书……”
“书比你重要?”裴衡指腹微微用力,捏得她下巴生疼,“若你出事,我要那些书有何用?”
沈泠心头一颤,怔怔地看着他。
裴衡深吸一口气,松开手,靠回车厢,闭了闭眼:“回去好好休息,这几日不准再去太学。”
沈泠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他疲惫的神色,终究没再出声。
翌日,太学内关于“裴大人抱走沈凌”的传言已经沸沸扬扬。
“你们看见了吗?裴大人抱着沈兄的样子,那眼神……啧啧,可不像是对普通学生。”
“我听说,沈兄其实是裴大人的远房表弟,从小体弱多病,所以才格外照顾。”
“可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周子安挠了挠头,回忆道,“沈兄被抱走时,裴大人的手……好像搂得特别紧。”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沈兄的耳垂上有耳洞!”一名学子突然压低声音,“我昨日帮他搬书时瞧见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寂静。
“……不会吧?”
回府后,裴衡下令彻查藏书阁起火一事,很快便发现火势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纵火。
“火油痕迹明显,且火源不止一处。”裴衡冷眼看着案上的调查报告,指尖轻敲桌面,“查,看谁最近接触过藏书阁的灯油。”
沈泠坐在一旁,见他神色冷峻,忍不住问:“你觉得……是冲着我来的?”
裴衡抬眸看她,淡淡道:“或许是冲着我,或许是冲着你,但无论如何,你最近不准单独行动。”
沈泠撇撇嘴,小声嘀咕:“我又不是小孩子……”
裴衡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低声道:“你若是小孩子,倒省心了。”
沈泠耳根一热,拍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
裴衡唇角微勾,忽然“嘶”了一声,皱眉道:“昨日抱你太久,手臂有些酸,今日换药不便,你来帮我。”
沈泠狐疑地看着他:“你受伤了?”
裴衡淡定地解开袖扣,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灼伤:“救你时被火星烫的。”
沈泠一怔,顿时内疚起来,连忙凑过去查看:“你怎么不早说?”
裴衡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腕,低声道:“现在说也不迟。”
沈泠小心翼翼地替他涂药,指尖轻轻抚过伤处,生怕弄疼他。裴衡垂眸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了。”沈泠替他缠好纱布,抬头却见裴衡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顿时心跳漏了一拍,“你……你看什么?”
裴衡缓缓凑近,嗓音低哑:“看我的未婚妻,越看越喜欢。”
沈泠脸颊发烫,一把推开他:“谁、谁是你未婚妻!”
裴衡低笑一声,忽然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昨晚的火,我会查清楚。而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别让我担心。”
七天后的清晨,沈泠端着药匣推门而入,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裴衡正执笔批阅公文,见她进来,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又往上挽了挽。
"今日该换药了。"沈泠将药匣放在案几上,熟稔地取出玉杵研磨药粉。这已是第七日,她早将换药的流程记得烂熟。
裴衡搁下毛笔,将手腕递到她面前。那道烫伤处结着薄薄的痂,边缘已开始微微翘起。沈泠低头捣药,忽然指尖一顿。
"你这伤..."她凑近细看,突然伸手一揭,整块痂皮竟被完整揭下,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早就好了?"
裴衡面不改色:"嗯。"
"那你这些天..."沈泠瞪大眼睛,指尖还捏着那片痂皮,"都是装的?"
"嗯。"裴衡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指尖,"但换药时你能离我近些。"
案几上的药钵被撞得晃了晃,沈泠猛地抽手后退,耳尖红得滴血:"你...你无耻!"
裴衡起身绕过案几,一步步逼近:"那日你说要保护我,如今我伤好了,沈小姐就不认账了?"
"那能一样吗!"沈泠退到书架前,后背抵上《太平御览》的书匣,"你这是...是..."
"是什么?"裴衡单手撑在她耳侧的书架上,低头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是蓄谋已久?"
窗外竹影婆娑,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贞观政要》的书函上。沈泠突然屈膝从他臂弯下钻出,抓起案上的《周礼》就砸过去:"登徒子!"
裴衡轻松接住飞来的书卷,却见沈泠已跑到门口,绯红的裙角在门槛处一闪而过。他摩挲着书脊轻笑,忽然发现书页间夹着张花笺,上面工整抄着《诗经·郑风》的句子: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笺角还画着个气鼓鼓的小人,正拿剑指着"裴衡"二字。
裴衡眸色转深,将花笺收入袖中。
看来他的小狐狸,也不是全然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