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烦躁地在屋里踱步,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谁?”她警觉地问。
“是我。”裴衡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开门。”
沈泠气冲冲地拉开门:“你还敢来!现在全太学都知道你昨晚——”
她的话戛然而止。门外除了裴衡,还站着陆祭酒。
“知道什么?”陆祭酒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沈泠顿时蔫了,低头行礼:“学、学生见过祭酒大人...”
裴衡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祭酒大人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沈泠狐疑地问。
陆祭酒清了清嗓子:“老朽与几位夫子商议过了,认为你天资聪颖,勤学好问,虽为女子,却不输男儿。决定破例允许你继续留在太学,甚至可以参加明年春闱。”
沈泠瞪大眼睛:“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陆祭酒点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搬到裴大人府上住。”陆祭酒严肃道,“由他亲自监督你的学业。太学这边,你仍可以来听课,但不再住在后山。”
沈泠脸色变了又变:“这...这不合适吧?”
“有何不合适?”陆祭酒挑眉,“你二人本就有婚约在身,裴大人又是朝廷命官,由他监护,再合适不过。”
沈泠求助地看向裴衡,后者却一脸坦然:“祭酒大人考虑周全。”
送走陆祭酒,沈泠立刻炸了:“裴衡!这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裴衡不慌不忙地坐下:“我只是提议由我监护,免得你在太学惹是生非。”
“我什么时候惹是生非了?”沈泠气得跺脚,“明明是你昨晚——”
“昨晚怎么了?”裴衡好整以暇地问。
沈泠语塞,脸颊涨得通红:“你...你故意的!”
裴衡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沈小姐,你我婚约已定,迟早要完婚。如今不过是提前适应罢了。”
“谁要适应了!”沈泠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墙壁。
裴衡单手撑墙,将她困在身前,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昨晚在我背上睡得可好?”
沈泠浑身一颤,伸手去推他:“你...你离我远点!”
裴衡纹丝不动,反而更靠近了些:“你父亲已经同意了。今日就收拾行李,随我回府。”
“我不去!”沈泠倔强道。
“由不得你。”裴衡直起身,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一个时辰准备。若敢逃跑...”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后果自负。”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沈泠一人站在原地,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一个时辰后,沈泠不情不愿地拖着行李走出别院。裴衡早已备好马车等候,见她出来,伸手要接她的行李。
沈泠躲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裴衡也不勉强,等她上了马车,才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缓缓驶离太学,沈泠透过车窗,望着渐渐远去的太学大门,心中五味杂陈。
“舍不得?”裴衡问。
沈泠闷闷地“嗯”了一声。
“放心,你仍可以去上课。”裴衡安慰道,“只是住在我府上,更方便些。”
沈泠撇撇嘴:“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裴衡轻笑:“我的心,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沈泠脸一热,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裴府坐落在城西一处清幽之地,府邸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穿过几重院落,裴衡带她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
“这是你的住处。”他推开院门,“看看可还满意?”
小院不大,却精巧别致。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一间厢房,院中一株老梅,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推开正房门,里面陈设简洁雅致,书案、琴台一应俱全,窗前还摆着一架半人高的铜镜——与她在太学竹苑的布置几乎一模一样。
沈泠惊讶地环顾四周:“这...”
“按你喜好布置的。”裴衡站在门口,“左边厢房给银儿住,右边是书房。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沈泠心头微暖,嘴上却还倔强:“哼,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裴衡不以为意:“收拾一下,午膳后来书房找我。检查课业。”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午膳后,沈泠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去书房。推开门,只见裴衡正在案前批阅公文,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完美的侧脸轮廓。
听到动静,他头也不抬地道:“把《春秋》第三卷背一遍。”
沈泠撇撇嘴,站到书房中央,开始背诵。她声音清亮,背诵流畅,偶尔卡壳时,裴衡会适时提点一句。
背完后,裴衡终于抬起头:“不错。看来在太学没偷懒。”
沈泠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
“不过,”裴衡话锋一转,“你的策论还有待提高。从今日起,每晚写一篇,我亲自批改。”
沈泠顿时垮下脸:“每晚一篇?太多了吧!”
“嫌多?”裴衡挑眉,“那两篇?”
“你!”沈泠气结,“就会欺负人!”
裴衡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过来。”
沈泠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教你写策论。”裴衡指了指身旁的位置。
沈泠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走过去。裴衡展开一卷策论范文,开始逐句讲解。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讲解深入浅出,沈泠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专心听了起来。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竟和谐异常。直到夕阳西下,书房内渐渐昏暗,裴衡才停下讲解。
“今天就到这里。”他合上卷轴,“晚膳后记得写策论。”
沈泠伸了个懒腰:“知道啦,裴夫子!”
她调皮的模样让裴衡心头一动,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顽皮。”
这亲昵的动作让沈泠一愣,随即红着脸跳开:“别、别动手动脚的!”
裴衡轻笑:“怎么,为师不能关爱学生?”
“谁是你学生!”沈泠嘟囔着跑出书房,“就会占便宜!”
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裴衡眼中满是宠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沈泠每日或去太学听课,或在裴府读书,晚上则被裴衡“检查课业”。起初她还满心不情愿,渐渐地却发现,在裴衡的指导下,她的学问确实精进不少。
而更让她意外的是,裴衡虽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对她却格外耐心。她写错字,他会一笔一划地纠正;她背不出书,他会不厌其烦地讲解;她耍小性子,他也只是无奈地纵容。
不知不觉中,沈泠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晚的“课业检查”,甚至故意写错几个地方,只为多看一会儿裴衡专注讲解的侧脸。
这日清晨,沈泠正在院中练字,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银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
沈泠放下毛笔:“怎么了?”
“周、周公子来了!说要见您!”银儿急得直跺脚,“这会儿正在前厅等着呢!”
沈泠手一抖,墨汁溅在宣纸上:“什么?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说是听说您病了,特地来探望。”银儿哭丧着脸,“裴大人一早就上朝去了,这可怎么办啊?”
沈泠急得在院中踱步:“就说我不在!”
“可、可门房已经告诉他您在了...”
“这个笨蛋门房!”沈泠咬牙切齿,“快,帮我换上男装!”
匆匆换好衣服,沈泠硬着头皮来到前厅。周子安一见她就迎上来:“沈兄!听说你病了,我特地来看看!”
沈泠干笑两声:“小、小恙而已,劳周兄挂念了。”
周子安疑惑地打量着她:“你怎么住在裴大人府上?”
“这个...”沈泠急中生智,“我是裴大人的远亲,暂住在此养病。”
“原来如此!”周子安恍然大悟,“难怪裴大人对你格外关照!”
沈泠松了口气,正要送客,忽听门外传来一阵骚动。接着,裴衡冷峻的声音响起:
“谁允许外人进府的?”
沈泠心头一跳,只见裴衡一身朝服大步走入,面色阴沉如水。
周子安连忙行礼:“学生见过裴大人!学生是沈凌的同窗,特来探病...”
裴衡冷冷扫了他一眼:“探完了?可以走了。”
周子安被这气势所慑,连忙告辞。沈泠送他到门口,小声道歉:“裴大人脾气不好,周兄别往心里去...”
周子安连连摆手:“理解理解!那我先走了,沈兄保重!”
送走周子安,沈泠转身就对上裴衡阴沉的目光,顿时心虚地低下头。
“谁让你见他的?”裴衡声音冰冷。
沈泠小声辩解:“他、他是一片好心...”
“好心?”裴衡冷笑,“若被他识破你的身份,后果你可想过?”
沈泠自知理亏,却又不愿认错:“哪有那么容易识破...我在太学这么久都没事...”
裴衡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沈泠,你可知我为何要你住进裴府?”
沈泠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不、不是为了方便监督课业吗...”
“课业?”裴衡眸色深沉,“我是为了保护你!太学鱼龙混杂,若你的身份暴露,轻则被逐出太学,重则名声尽毁。你可知我每日提心吊胆,生怕你有个闪失?”
沈泠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裴衡冷峻外表下竟藏着这样的心思。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裴衡松开她的手,声音缓和了些:“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见外人。”
沈泠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裴衡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心中一软,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生气了?”
沈泠别过脸:“没有...”
“撒谎。”裴衡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巴,“嘴上都能挂油瓶了。”
沈泠被他逗笑了,又赶紧板起脸:“谁让你凶我的...”
“我的错。”裴衡难得地服软,“晚上带你去吃醉仙楼的西湖醋鱼,可好?”
沈泠眼睛一亮,又强自按捺:“那...那要看我心情...”
裴衡轻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身要走,忽又回头:“对了,今晚的策论,题目是'论女子入学之利弊'。”
沈泠瞪大眼睛:“你故意的!”
裴衡挑眉:“怎么,写不出来?”
“谁说的!”沈泠不服气道,“我定能写出一篇惊世之作!”
“拭目以待。”裴衡留下这句话,大步离去。
沈泠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心里却甜滋滋的。这个裴衡,表面冷若冰霜,内里却温柔细致。她忽然觉得,嫁给他,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